第101章:江充发难,矛头暗指(2 / 2)

汉武帝挥了挥手。

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鱼贯退出大殿。

桑弘羊随着人流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汉武帝还坐在龙椅上,没有动。冕旒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

散朝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队宦官来到了博望侯府。

领头的宦官姓王,是未央宫里的老人,面白无须,脸上永远挂着标准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他带着四个小宦官,抬着一只精致的漆盒,盒盖上用金粉绘着祥云图案。

侯府的门房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金章在正厅接见了他们。

她今天穿了一身家常的深青色长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看起来确实像大病初愈。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

王宦官躬身行礼,笑容可掬:“侯爷,陛下听闻您染恙,特命奴婢前来探望。”

金章放下茶盏,微微欠身:“有劳陛下挂念,有劳王公公跑这一趟。本侯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王宦官连连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陛下口谕。”

金章起身,准备下跪。

王宦官连忙摆手:“陛下说了,侯爷有病在身,免跪接旨。”

金章停下动作,躬身:“臣恭聆圣谕。”

王宦官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道:“陛下问,博望侯之病,可需宫中太医诊治?”

声音在正厅里回荡。

很简单的八个字。

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金章的耳朵里。

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王宦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把刷子,一寸一寸地刷过她的脸、她的身体、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正厅里很安静。

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切菜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任何慌乱。

良久,金章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

“臣何德何能,敢劳陛下如此挂念。臣之病已愈大半,不敢再劳烦宫中太医。请王公公回禀陛下,臣感激涕零,定当早日康复,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王宦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收起绢帛,示意身后的小宦官将漆盒抬上来。

“这是陛下赏赐的百年老参,给侯爷补补身子。”王宦官亲手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人参,须发俱全,通体金黄。

金章再次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侯爷客气了。”王宦官合上盒盖,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侯爷这府邸,倒是清静。不过——”他顿了顿,“如今长安城里不太平,侯爷还是多注意些好。陛下说了,若侯爷需要,可以调一队羽林军来府上护卫。”

金章的心微微一沉。

羽林军护卫?

那是护卫,还是监视?

她脸上笑容不变:“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一介闲散之人,不敢僭越。府中已有护卫,足以应付。”

王宦官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小宦官告辞了。

金章亲自送到府门口,看着那队宦官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回到正厅。

漆盒还放在案几上,盒盖上的金粉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金章没有去碰它。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落叶腐烂的气味和远处市井的喧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陛下问,博望侯之病,可需宫中太医诊治?”

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看似关怀,实为施压。

汉武帝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病”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病”。我可以派太医来“治”你,也可以派羽林军来“守”你。选择权在你,但后果,你要想清楚。

金章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出今天早朝上的情景——江充慷慨陈词,杜少卿推波助澜,百官噤若寒蝉,汉武帝沉默不语。最后,那道目光落在她的空位上,久久停留。

然后,就有了这道口谕。

一道温柔得可怕的口谕。

“侯爷。”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金章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侯府的老管家,跟了张骞二十年的老人,赵伯。

“都安排好了?”金章问。

“安排好了。”赵伯的声音很轻,“府里三十七个仆役,有六个最近行为异常,三个是上个月新招的,还有两个……”他顿了顿,“是老仆亲自从人市上买回来的,但现在看来,也不干净。”

金章睁开眼睛。

六个。

比她预想的还多两个。

绝通盟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怎么处理?”赵伯问。

金章沉默了片刻。

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院子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先留着。”金章说,“让他们传消息。”

“传……假消息?”

“对。”金章转过身,看着赵伯,“告诉他们,我病得很重,咳血,卧床不起。告诉他们,我在暗中联系旧部,准备反击。告诉他们,我手里有江充和杜少卿勾结的证据。”

赵伯的瞳孔微微一缩:“侯爷,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信了……”

“他们不会全信。”金章打断他,“但他们会犹豫,会求证,会分散精力。而我们要的,就是时间。”

她走到案几前,打开漆盒,取出那支百年老参。

人参在手里沉甸甸的,通体金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金章盯着它,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

“陛下赏的参,不能浪费。”她将人参递给赵伯,“拿去,炖了,分给府里所有人喝。尤其是那六个——让他们多喝点。”

赵伯接过人参,手有些抖。

他明白金章的意思。

这参,是陛下赏的。如果里面有毒,那就是陛下要杀金章。如果没毒,那就是陛下还在观望。而金章让所有人都喝,就是在告诉那六个眼线:我不怕你们下毒,也不怕陛下下毒。你们传回去的消息,自己掂量。

“老仆明白了。”赵伯躬身,退了出去。

正厅里又只剩下金章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一片血红。远处的未央宫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金章从怀中取出那枚绝通盟的玉片。

玉片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在玉片表面缓缓流动。

她握紧玉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玉片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

但她的心,比玉片更冷。

江充发难了。

杜少卿附和了。

汉武帝施压了。

绝通盟的网,正在收紧。

而她,站在网中央,手里只有一枚玉片,一把短剑,和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

但她没有慌。

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千年前,她站在华胥仙境的云端,俯瞰人间时的那种平静。就像百年前,她坐在平准宫的大殿里,推演商道法则时的那种平静。

那是凿空大帝的平静。

那是叧血道人的平静。

那是金章的平静。

她将玉片收回怀中,转身,走向内室。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投在青石地板上,像一杆笔直的标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