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风暴前夕,最后布置(2 / 2)

“去吧。”金章说,“从密道另一头出去,那边连着西市一家胡饼铺子。掌柜是老胡,他会给你准备马匹和干粮。出城后走蓝田道,文君在商洛山下的‘悦来客栈’等你。”

“是。”

小月躬身退入黑暗。

密道里只剩下金章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摇曳不定。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充满眼线的侯府,回到那张“病重”的床榻,继续演那场“命不久矣”的戏。

但她没有动。

她在想……留下这个决定,对不对。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醉心草药力未消,咳血症状半真半假,体力不足平日三成——留在长安,一旦事发,几乎必死无疑。

如果跟文君他们一起走呢?

她有密道,有伪装,有提前布置的撤离路线。现在走,还来得及。趁江充的注意力还在太**,趁绝通盟还没完全收紧包围网,她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后呢?

桑弘羊怎么办?他那个脾气,绝不会自己逃走。没有她坐镇指挥,文君未必能强行带走他。

平准秘社怎么办?主事者临阵脱逃,这个组织瞬间就会分崩离析。那些信任她、追随她的人,会怎么想?

商道理念怎么办?她若逃走,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罪”。从此,“重商”将成为“H国”的同义词,再无人敢提。她三世积累的理念、经验、心血,将彻底付诸东流。

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绝通盟。

她若走了,就永远不知道,这个组织到底有多深,背后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扼杀商道。

她必须留下。

至少,要看清敌人的脸。

至少,要为同伴争取时间。

至少……要站着死,而不是逃着生。

金章站起身,吹灭油灯。

密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摸着墙壁,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泥土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坚定的心跳。

回到卧室,墙壁合拢。

她躺回床榻,盖好被褥,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仿佛从未离开过。

傍晚时分,赵伯又来送药。

金章“勉强”喝了几口,又“咳”出一口血——这次的血是她提前含在嘴里的鸡血,温热腥甜。血溅在赵伯袖子上,赵伯的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打翻。

“侯爷!”他的声音是真的惊慌。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停住。

金章“虚弱”地摆手:“没……没事……老毛病了……”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赵伯,用口型无声地说:今晚,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病重”。

赵伯会意,红着眼眶退下。

不久,侯府上下都传开了:侯爷又咳血了,这次比之前都厉害,太医令来看过,摇头叹气,开了副猛药,说“尽人事,听天命”。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侯府,飞进长安城各个角落。

杜少卿府上,书房。

杜少卿听着下人的汇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张骞啊张骞,你也有今天。当年出使西域的风光呢?陛下面前侃侃而谈的得意呢?呵……病重?怕是吓得吧。”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清虚观的老道。老道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张骞此人,命格奇特。老道昨日观天象,见商星晦暗,却有异光隐现。杜公子还是莫要轻敌。”

“轻敌?”杜少卿嗤笑,“他现在就是个废人,躺在床上等死。三日后太**事发,他作为太子党‘同谋’,第一个就要被下狱。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凿空’!”

老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但愿如此。”

同一时间,江充在绣衣使者衙门里,听着心腹校尉的汇报。

“大人,东西都准备好了。桐木人偶三十个,帛书二十卷,上面都按您吩咐,写了诅咒陛下的言辞。还有太**的布局图,我们的人已经摸清了,最合适埋藏的地方有三处:一是太子寝殿床下,二是书房暗格,三是后院那棵老槐树根下。”

江充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慢条斯理地问:“清虚观那位,怎么说?”

“老道说,他会施法,让那些人偶和帛书‘显灵’——只要陛下派人去挖,就一定能‘感应’到。他还给了三道符,让埋东西的时候贴在旁边,说是能加强‘效力’。”

“装神弄鬼。”江充冷笑,但并没有反对,“那就按计划办。三日后子时,动手。”

“是!”

夜色渐深。

金章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她能感觉到,侯府外的监视者又增加了。至少有三十人,将侯府围得水泄不通。而府内,那六个眼线更是活跃,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偶然”经过她卧室附近,探头探脑。

她在等。

等小月安全出城的消息。

等文君接到最后指令。

等西域那边做好准备。

子时,窗外传来极轻的鸟鸣——夜枭的叫声,三短一长。

金章微微松了口气。

小月出城了。

丑时,又一声鸟鸣——布谷鸟的声音,两长两短。

文君接到信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寅时初,赵伯悄悄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

金章坐起身,接过碗,将藏在舌下的醉心草残渣吐进水里。残渣遇水即化,清水变成淡褐色。她将水倒进床边的痰盂,然后对赵伯说:“天快亮了。”

“是。”赵伯低声说,“侯爷,您……真的不走吗?密道还通着,老奴可以……”

“不走。”金章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赵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侯爷第一次出使西域回来,老奴就在府里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金章笑了笑,笑容很淡,“那你该知道,我决定的事,不会改。”

赵伯老泪纵横:“可是侯爷,留下……是死路啊!”

“也许是。”金章望向窗外,天色开始泛青,黎明将至,“但我若走了,桑大夫会死,文君他们逃不掉,平准秘社会散,商道理念会被污名化,再无翻身之日。我不能让这些发生。”

她转过头,看着赵伯:“你记住,若我出事,你就对外说,我早就病入膏肓,神志不清,所说所做皆不可信。然后,带着府里剩下的忠仆,回河东老家去。我床下暗格里有些金银,够你们安度晚年。”

“侯爷!”赵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金章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天亮了,该‘演戏’了。”

赵伯抹着眼泪退下。

金章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远处皇宫方向,传来晨钟的声音。

钟声浑厚,穿透晨曦,一声,一声,回荡在长安城上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风暴前的最后一天。

她想起贴身侍女小月离开前,红着眼眶问的那句话:“侯爷,您为什么一定要留下?”

当时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在心里轻声说:

“因为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因为有些道,总要有人去守。”

“而我,就是那个人。”

窗外,天色大亮。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睁开眼睛,眼神平静而决绝。

风暴将至。

她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