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青龙旗下(2 / 2)

“总比让她死强。”李浩打断他,“而且,如果杨将军还活着,他可能也在等救援。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

赵铁山看了他良久,终于点头。

“我给你一队人,天亮出发。”

“不,现在就走。”李浩说,“夜长梦多。”

赵铁山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天色。月亮刚升起来,正是夜行的时候。

“好。”他招手叫来亲兵,“准备十人的精锐小队,配双马,带足弓弩和绳索。半刻钟后出发。”

亲兵领命而去。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塞给李浩:“这是我的令牌,见牌如见我。黑风岭地形复杂,容易迷路。如果……如果找不到将军,至少把七星草带回来。”

李浩握紧令牌,点头。

他转身回帐。

清辞还在睡。李浩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脸色苍白如纸,但眉头舒展了些,似乎疼痛减轻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

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抓起刀,头也不回地出了帐篷。

帐外,十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都是精壮的汉子,眼神锐利,马背上的弓弩擦得锃亮。

赵铁山牵来一匹马,交给李浩:“这匹是将军的备用坐骑,脚力好,通人性。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保命第一。七星草可以再找,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浩翻身上马。肋骨处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

“走!”

十一骑冲出辕门,消失在夜色中。

赵铁山站在营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一个军官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副统领,营外那些追兵有动静了。似乎在往西移动。”

“西边……”赵铁山眯起眼睛,“黑风岭也在西边。”

“他们想截杀?”

“或者,想抢先找到将军。”赵铁山握紧刀柄,“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如果天亮前李浩他们没回来,或者追兵敢靠近军营五里内……”

他眼中寒光一闪。

“格杀勿论。”

夜色浓如墨。

李浩伏在马背上,任凭夜风刮在脸上。肋骨的疼痛像钝刀在割,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黑风岭,他听过这个名字。那是西境最险恶的山岭之一,地形复杂,密林深谷,常有猛兽出没。更重要的是,那里靠近边境,北狄游骑时常越界骚扰。

如果杨啸真的在那里遇伏,生还的希望有多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为了清辞的七星草,也为了那份名单上“杨啸,可信”四个字。

父亲用命换来的信任,他不能辜负。

马队在山路上疾驰。月光惨白,照亮前路。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领路的骑兵叫老刀,是龙骧军的老斥候,对黑风岭一带很熟。

“李大人,前面就是黑风岭地界了。”老刀勒慢马速,指着前方隐约的山影,“那地方邪性,马容易受惊。咱们得下马步行一段。”

众人下马,牵马步行。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也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地上光影斑驳,看不清路。

“这边。”老刀拨开一丛荆棘,露出一个隐蔽的山洞口,“这是采药人走的小道,能直通断崖。但洞里有暗河,得小心。”

山洞幽深,伸手不见五指。众人点燃火把,鱼贯而入。

洞内潮湿阴冷,水声潺潺。脚下是湿滑的石头,稍不留神就会摔倒。李浩一手举火把,一手扶着洞壁,艰难前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暗河变宽了,水流湍急。

“得蹚过去。”老刀说,“水不深,但急。大家手拉手,别被冲走了。”

十一个人手拉手,步入水中。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到大腿。水流冲得人站立不稳,李浩感觉伤口泡在水里,疼得钻心。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被水流冲倒,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老四!”老刀大喊,但回应他的只有水声。

李浩心头一紧。

还没到断崖,就折了一个人。

这趟路,比想象的更凶险。

终于蹚过暗河,众人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但没人敢停——时间就是生命,无论是杨啸的,还是清辞的。

山洞尽头,是一线天光。

爬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悬崖边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零星长着一些植物,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那就是七星草。”老刀指着岩壁上几点闪烁的银光,“但采药得从那边绕过去,有藤桥。”

所谓的藤桥,其实是几根粗藤编织的索桥,悬在峡谷上方,随风摇晃,看起来随时会断。

“这……能走吗?”一个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

“采药人都这么走。”老刀说着,已经踏了上去。

藤桥发出吱呀的呻吟,晃得更厉害了。老刀却如履平地,几步就走到中间。

李浩深吸一口气,跟上。

每一步,藤桥都在晃。低头,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呜咽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

李浩强迫自己不看下面,盯着前方。

终于到了对岸。

七星草长在岩壁的缝隙里,叶片呈七角星状,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像星星落到了人间。

老刀拿出绳索和钩爪,开始攀岩。李浩想帮忙,但老刀摇头:“李大人伤重,在下面接应就好。”

老刀像猿猴一样灵活,几下就爬到岩壁半腰。他小心地采下一株七星草,用油纸包好,系在腰间。

正要采第二株时,异变陡生!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老刀后心!

“小心!”李浩大喊。

老刀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弩箭不止一支——嗖嗖嗖,七八支弩箭从对面悬崖的树林里射出,封死了老刀的退路。

“有埋伏!”李浩拔刀。

但已经晚了。

老刀躲过了大部分弩箭,却被一支射中肩膀,闷哼一声,手一松,从岩壁上滑落!

“老刀!”李浩冲过去。

老刀摔在地上,肩头的弩箭还在颤。他咬牙拔出箭,血喷出来。“别管我……采药……”

李浩抬头,看向对面悬崖。

树林里,人影晃动。至少有十几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领头的那个,身形熟悉——

是之前在布庄后巷、茶馆二楼出现过的蒙面人。

金鳞的人,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你们带七星草走!”李浩对剩下士兵下令,“我断后。”

“李大人——”

“这是命令!”李浩怒吼,“清辞姑娘等不起!快走!”

士兵们犹豫片刻,终于点头。两人扶起老刀,一人采下剩下的七星草,迅速往藤桥方向退去。

李浩独自站在崖边,刀尖指向对面。

蒙面人没有立刻进攻。他站在树林边缘,隔着峡谷,与李浩对视。

夜风呼啸,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李浩。”蒙面人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把证据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杨将军在哪里?”李浩反问。

蒙面人笑了:“你觉得呢?”

李浩的心沉到谷底。如果蒙面人在这里设伏,那杨啸……

“你们杀了他?”

“将军失踪了而已。”蒙面人轻描淡写,“也许被北狄人抓了,也许摔下悬崖了。谁知道呢?”

他在撒谎。李浩能感觉到。

但此刻,他没时间追究。清辞的毒,七星草,还有身后那些士兵的命,都压在他肩上。

“让开。”李浩说,“让我们过去,否则……”

“否则怎样?”蒙面人嗤笑,“你一个人,伤成这样,能挡住我们十几人?”

他挥了挥手。

黑衣人纷纷举起弩机,对准李浩。

李浩握紧刀柄,计算着距离、角度、时间。

他没有胜算。

但他必须拖住他们,给采药的士兵争取撤退的时间。

哪怕,用命来拖。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

“来吧。”

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

“杀。”

弩箭齐发!

李浩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在崖边腾挪闪避。弩箭擦身而过,钉在地上、石头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但弩箭太多,太密。

一支箭擦过他肋下,撕开刚包扎好的伤口。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第二支箭射中他左腿!

李浩闷哼,单膝跪地。

蒙面人举起手,示意暂停。

“最后的机会,李浩。”他说,“交证据,活;不交,死。”

李浩抬起头,咧嘴笑了。

满嘴是血。

“我父亲说,李氏男儿,可以死,但不能怂。”

他撑着刀,重新站起来。

左腿在流血,肋下在流血,肩上在流血。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杆旗。

蒙面人沉默良久,终于摇头。

“可惜了。”

他再次挥手。

这一次,所有弩机都对准了李浩的要害。

李浩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清辞。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沈墨。

还有那个承诺——同往。

对不起,清辞。我要食言了。

但至少,证据保住了。七星草保住了。

值了。

弩机扣动的声音响起。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吼——!”

虎啸声从峡谷深处传来,震得山石滚落,树林摇晃。

黑衣人惊慌回头。

只见峡谷下方,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出!

那不是虎。

是人。

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但眼神如猛虎般凶狠的男人。

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双拳头。

但那双拳头挥出时,带起的风声,竟似虎啸!

第一个黑衣人被一拳打飞,胸骨塌陷,摔下悬崖。

第二个、第三个……

男人像虎入羊群,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蒙面人脸色大变:“杨啸!你还活着!”

杨啸。

龙骧军统领,杨啸。

他还活着。

而且,他回来了。

杨啸没有理会蒙面人,径直冲到李浩身边,一把扶住他。

“还能走吗?”

李浩点头,说不出话。

杨啸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塞给李浩:“跟紧我。”

然后他转身,看向蒙面人。

月光下,他的脸终于清晰。

方脸,浓眉,眼如寒星。下巴那道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如蜈蚣。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正中,一个淡淡的、金色的虎形印记。

那是龙骧军统领世代相传的标记——

白虎印。

“金鳞的人?”杨啸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回去告诉你主子,西境,不是他能伸手的地方。”

蒙面人后退一步,咬牙:“杨啸,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杨啸笑了,笑容里满是杀气,“老子守了大周朝西境十年,杀了北狄人无数。现在,一个躲在京城玩阴谋的皇子,也配说老子造反?”

他踏前一步。

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滚。”

一个字,却像千军万马在冲锋。

蒙面人终于怕了。

他挥手,带着剩余的黑衣人,迅速退入树林,消失不见。

悬崖边,只剩下李浩、杨啸,和满地尸体。

杨啸转身,看向李浩手中的刀。

“监察御史的令牌,我看到了。”他说,“你父亲……是个汉子。”

李浩眼眶一热。

“将军,证据……”

“回去再说。”杨啸打断他,“先治伤。你,还有那个姑娘。”

他看向峡谷对面——采药的士兵已经安全撤退,七星草到手了。

杨啸咧嘴一笑,尽管脸上都是血,但那笑容,却让人安心。

“走吧,小子。”

他架起李浩,走向藤桥。

“长夜还长,但天……”

他抬头,看向东方。

那里,启明星已经亮起。

“总会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