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鬼见愁(1 / 2)

('那枚铜钱在油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姜禾将它放在桌面上,三条斜线刻痕清晰可见。“隐市的最高警告——‘刀已出鞘,见血方归’。这枚钱不是随意遗失的,是故意留下的。”

“给我们警告?”范蠡问。

“或者……栽赃。”姜禾的手指轻点桌面,“九家代表今日刚到,警告就出现。若我们开始猜疑、内斗,盟会不攻自破。”

范蠡沉思。他想起议事时各家代表的神情:陈桓的老谋深算,赵魁的粗中有细,孙衍的谨慎多疑……每个人都有嫌疑,但也都可能是被陷害的对象。

“岛上现在有多少外人?”

“连船工在内,八家共来了二百三十七人。”姜禾报出精确数字,“加上我们原有的二百四十五人,总共四百八十二。每个人都记录在册,但……”她顿了顿,“要混进一个死士,太容易了。”

窗外传来更梆声,二更了。

“明早按计划开始疏浚筹备。”范蠡做出决定,“但增加三条规矩:第一,各家船工不得混住,划区而居;第二,所有进出盐岛的船只必须登记,且由我们的人检查;第三,议事堂周围设暗哨,由阿哑负责。”

姜禾点头:“还有呢?”

“还有……”范蠡看向那枚铜钱,“我们得演一场戏。让内鬼以为我们中计了。”

次日清晨,盐岛东侧滩涂。

三十名老船工聚集在此,都是九家选派的最熟悉琅琊水道的人。年纪最大的已过七旬,最小的也有四十多岁,每人脸上都刻着海风和岁月留下的沟壑。

姜禾站在一块礁石上:“诸位叔伯,今日起,我们要做一件大事——疏通‘鬼见愁’水道。这件事,关系到九家盐户的生死,也关系到琅琊港的未来。请诸位倾囊相授。”

老船工们沉默点头。对他们来说,海就是命,水道就是血管。疏通水道,就像疏通自己的血脉。

范蠡展开一张巨大的桑皮纸,这是连夜绘制的“鬼见愁”水道草图。“请诸位指正,哪里画错了,哪里漏了。”

一个独眼老者率先上前,手指点在一处弯道:“这里,礁石不在图上的位置。三年前一次大潮,冲来一块屋大的石头,现在这里是死路。”

范蠡立即修正。

又一个瘸腿老船工指着另一处:“这段,图上看是深水,实则底下有暗沙。每月朔望大潮时露出来,平时看不见,船吃水深了必搁浅。”

你一言我一语,草图渐渐丰满。范蠡发现,这些老船工的记忆精确得可怕——某年某月某日,某块礁石被船撞掉一角;某次风暴后,某段水道变深了三尺;甚至哪个月份哪种风向时,水流会如何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活生生的海图。官府那些测绘官,永远画不出这样的细节。

“疏通之法呢?”范蠡问,“官府曾试过炸礁,但效果不佳。”

“炸不得!”几个老船工同时出声。独眼老者解释:“鬼见愁的礁石是‘活’的,底下连着海床。炸了一块,旁边几块会松动,下次大潮一来,全塌下来,水道彻底堵死。”

“那该如何?”

众人都沉默了。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时,一个一直蹲在人群外围的老船工缓缓站起。他极瘦,背佝偻得厉害,脸上布满褐斑,但眼睛异常清澈。“我……我有个法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泉头,你说。”姜禾认出这是陈家的老船工,跟海六十年了。

老泉头走到草图前,手指沿着水道滑动:“你们看,鬼见愁的难处,在于礁石密、水流急。但礁石密,是因为水道太窄,海流被挤急了,冲刷力才大。如果我们……不炸礁,而是拓宽水道呢?”

“怎么拓宽?”

“用‘水磨功夫’。”老泉头说,“选退大潮的日子,在礁石最密集处两岸打桩,挂上粗麻绳网。网上绑石块,让网沉到水底。等涨潮时,水流冲击石块,带动麻绳网摩擦礁石。一次磨一点,十次、百次、千次……石头再硬,也磨得平。”

范蠡心中一动。这法子笨,但符合自然之道——不强行改变,而是引导水力为己所用。

“要多久?”他问。

“看天意。”老泉头说,“若潮水好,三个月可见效。若潮水不好,得半年。”

“三个月……”姜禾皱眉,“田恒不会等那么久。”

“那就双管齐下。”范蠡有了新想法,“水磨功夫做长期的,同时我们选一段最紧要的水道,用‘围堰法’快速疏通——在低潮时用沙袋围出一段,抽干水,人工凿石。虽然只能做一小段,但足以向田恒证明我们的方法可行。”

老船工们议论起来。围堰法是治河常用的,但用在海上,风险极大——海潮一日两涨,若不能在涨潮前完成,围堰被冲垮,前功尽弃。

“可以试试。”老泉头最终说,“我算过潮时,五天后有一次大退潮,露出的礁石最多,能维持三个时辰。若人手够,三个时辰……够凿开一条十步宽的水道。”

“需要多少人?”

“至少三百。而且要懂凿石的匠人。”

范蠡与姜禾对视一眼。盐岛上有盐工、船工,但石匠不多。

“我去找。”姜禾说,“琅琊城外有采石场,那里有流民石匠,给钱就干活。”

“要快。”范蠡说,“五天内,人、工具、材料,都要到位。”

接下来的两天,盐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

东滩涂上架起了十口大锅,日夜熬煮鱼胶——这是用来粘合沙袋缝隙的。西边空地上,女人们用粗麻布缝制沙袋,每个要装百斤沙。岛中央,木匠们在赶制木桩、绳索、滑轮。

范蠡穿梭在各个工区,协调进度。他发现管理盐工和管理军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要分工明确、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只是这里赏的不是军功,是鱼干和盐票;罚的不是军棍,是扣除口粮。

第三天中午,姜禾回来了。她带回了一百二十个石匠,个个面黄肌瘦,但手臂粗壮,手掌布满厚茧。

“怎么找的?”范蠡问。

“很简单。”姜禾说,“采石场是官营的,石匠算官奴,日食一升粟,病了就扔出去等死。我答应他们:干完这趟活,每人给一瓮盐、十斤粟,愿意留下的可以入盐岛户籍。”

“他们信你?”

“我当场发了盐票。”姜禾从怀中取出一叠木牌,“凭这个,随时可以到任何姜家盐铺换盐。他们知道姜家盐铺遍布沿海,所以信了。”

范蠡看着那些石匠。他们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捧着刚发的粟米饭,吃得连一粒都不剩。这些人是真正的“无产者”,一无所有,所以敢搏命。

“对了,”姜禾压低声音,“我去琅琊时,听到一个消息——越国使臣确实在临淄,而且私下见了田恒。”

范蠡心头一紧:“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据说使臣带了一份厚礼:吴宫珍宝十车,还有……二十名越女。”

“美人计。”范蠡冷哼,“勾践的老手段。看来他对齐国,确有图谋。”

“这对我们是好是坏?”

“短期看,好。”范蠡分析,“田恒越担心越国,就越需要尽快疏通琅琊港。长期看……”他望向北方,“若越国真攻齐,战火一起,盐路必断。我们的生意就完了。”

姜禾沉默。海风吹起她的鬓发,她眼中有一丝忧虑。

“先顾眼前吧。”她最终说。

第四天夜里,内鬼终于露出了马脚。

阿哑值守在议事堂附近的树林里,他听见了异常的鸟鸣声——不是海鸟,而是陆地上常见的灰雀。盐岛上没有这种鸟。

他循声摸去,在岛北一处废弃的盐窖旁,看见两个人影正在低语。月光昏暗,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人打手势的动作很特别: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曲——这是军中的暗号手势。

阿哑没有打草惊蛇,悄悄退回。

他将所见报告给范蠡和姜禾。

“军中的人……”姜禾沉吟,“九家中,与军方关系最密切的就是赵魁。他曾是齐国水师的小校,后来退役贩盐。”

“但未必是他本人。”范蠡说,“也可能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明天就是围堰施工,若有人想破坏,这是最好的时机。”

“加强戒备?”

“不,”范蠡摇头,“我们设个陷阱。”

他详细说了计划。姜禾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你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算计?”

“都是被逼出来的。”范蠡苦笑,“在越国那些年,不算计,活不到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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