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盐路惊变(2 / 2)

“指教不敢当。”田穰走到展台前,摸了摸那块被红布盖着的玄铁样品,“我是来提醒范掌柜——树大招风。你这批玄铁,已经引起太多人注意了。”

“商贾逐利,人之常情。”

“可有些利,会要命。”田穰压低声音,“我堂兄田相让我带句话:玄铁可以卖,但只能卖给齐国。若流到外国,尤其是越国……后果自负。”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范蠡微笑:“田相多虑了。拍卖公开透明,谁出价高谁得。至于买家买回去做什么,海盐盟无权过问,这是商埠的规矩。”

田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范蠡,你真是个妙人。明明在走钢丝,却走得比谁都稳。好,我不多说,只提醒一句——明天拍卖,小心火烛。”

说完,他转身离去。范蠡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田恒果然在盯着这场拍卖。而田穰那句“小心火烛”,是提醒还是威胁?

更深夜静时,白先生悄然出现。

“查清楚了。”他说,“吴国余孽‘断指盟’确实在陶邑活动。他们的首领叫夫概,是吴王阖闾的弟弟,当年争位失败逃亡。这次劫盐队,很可能就是他指使。”

“动机呢?”

“破坏齐越关系,让两国继续交战。”白先生说,“另外,我们内部确实有内鬼,但不是我们五人中的一个。”

“那是谁?”

白先生吐出三个字:“端木渊。”

范蠡瞳孔骤缩。陶邑商会会长,德高望重的端木渊?为什么?

“端木家表面光鲜,实则早已衰落。”白先生解释,“端木渊的儿子好赌,欠下巨债。为了还债,端木渊暗中与夫概合作,提供商埠情报,换取钱财。这次假消息泄露,就是他通过商会渠道传出去的。”

原来如此。范蠡心中苦涩。端木渊是他来陶邑后第一个支持他的人,没想到……

“怎么处理?”白先生问。

“先不动。”范蠡说,“端木渊在陶邑根基太深,贸然动手会引发混乱。等拍卖结束,我亲自找他谈。”

“他会承认吗?”

“不需要他承认。”范蠡说,“我只要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聪明人会自己选择退路。”

九月三十,竞拍堂人山人海。

高台上,范蠡亲自主持拍卖。那块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外玄铁”样品摆在正中,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起拍价,一千金!”范蠡敲响木槌。

“一千五百金!”立刻有人出价。

“两千金!”

“两千五百金!”

价格一路飙升。范蠡观察着竞拍者:前排是各国贵族代表,中间是富商巨贾,后排是些身份不明的人。其中有个戴斗笠的汉子,始终没有举牌,但眼神一直在扫视全场。

当价格喊到五千金时,竞争只剩下三方:齐国田氏的代表、楚国屈氏的代表,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衣老者。

“六千金!”田氏代表咬牙喊道。

黑衣老者淡淡举手:“七千金。”

全场哗然。七千金,这已经是天价。

“八千金!”屈氏代表不甘示弱。

黑衣老者依旧平静:“九千金。”

这下连范蠡都感到意外。九千金买一块铁,即使真是神铁也值不了这个价。除非……这铁有别的价值?

正当他准备落槌时,异变突生。

后排那个戴斗笠的汉子突然站起,厉声喝道:“这铁是假的!”

全场骚动。汉子继续喊:“我乃越国工匠,识得天下金属。这所谓天外玄铁,不过是精钢罢了!范蠡欺世盗名,大家莫要上当!”

范蠡心中冷笑。终于来了。他早就料到有人会捣乱,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阁下说这是精钢,有何证据?”他平静地问。

“证据?”汉子大步上前,“取火来!真玄铁遇火不红,精钢一烧即红!”

早有准备的伙计抬上火盆。范蠡亲自将玄铁样品放入火中。片刻后,铁块果然开始泛红。

“看吧!是精钢!”汉子得意。

范蠡却不慌不忙,等铁块烧红后,用铁钳夹出,猛地浸入旁边一桶液体中。只听“嗤”的一声,白烟冒起。再取出时,铁块表面竟然泛起七彩流光。

“这是……”汉子愣住。

“这才是天外玄铁的真正奥秘。”范蠡朗声道,“遇火显色,淬药生光。普通精钢,哪来这等异象?”

他早就让工匠在淬火液中加了特制药水,会产生奇幻效果。果然,全场惊叹,再无人怀疑。

黑衣老者忽然开口:“一万金。我要了。”

这个价格彻底终结了竞争。范蠡落槌成交。

拍卖结束,人群散去。范蠡请黑衣老者到内室交割。

老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枯瘦的脸。范蠡不认识此人,但白先生在一旁脸色微变——显然认出来了。

“钱已备好,货呢?”老者声音沙哑。

“在安全之处。”范蠡说,“敢问老先生,花万金买这块铁,所为何用?”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范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买的不只是铁,还有你的命。”

范蠡眼神一凝。

“有人出两万金买你的人头。”老者说,“但我认为,你活着比死了值钱。所以我想和你做笔交易——我保你平安,你为我做事。”

“为谁做事?”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老者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周”。

范蠡心头剧震。周王室?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天下共主?

“周室虽衰,余威犹在。”老者说,“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各国之间游走、掌握经济命脉的人。而你,很合适。”

这是邀请,也是威胁。范蠡沉默良久,终于问:“我需要做什么?”

“继续做你的生意,但关键时刻,要帮周室一把。”老者说,“比如,在齐国和越国之间保持平衡,不要让他们任何一方太过强大。再比如,收集各国情报,定期汇报。”

“我有什么好处?”

“周室虽穷,但有名分。”老者说,“我们可以给你‘天子商贾’的封号,凭此封号,你在任何诸侯国经商都享特权。另外,我们会帮你解决眼前的麻烦——比如,端木渊。”

范蠡懂了。周王室想通过控制经济来影响天下局势,而他成了棋子。但这枚棋子,有自己的想法。

“成交。”他最终说,“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周室不得干涉我的具体经营;第二,情报我只提供不影响我生意的部分;第三,端木渊的事,我自己处理。”

老者笑了:“好,有魄力。那么从今日起,你就是周室在民间的‘暗使’了。令牌收好,必要时可保命。”

交割完成,老者带着玄铁离去。白先生这才开口:“他是周室太卜,姬姓,名巳。掌管周室祭祀和密探。你答应他,等于卷入更深的漩涡。”

“乱世之中,何处不是漩涡?”范蠡把玩着令牌,“至少现在,我多了一张护身符。”

窗外传来更梆声。子时了。

范蠡走出内室,看见姜禾等在廊下。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你都听到了?”范蠡问。

姜禾点头:“范蠡,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从盐商到间谍,从齐越之间到周室暗使……这条路,还能回头吗?”

“回不了头了。”范蠡望着夜空,“既然回不了头,那就继续往前走。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度,走到所有人都需要仰视我们,走到……我们就是规矩。”

夜风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这场博弈,棋盘越来越大,对手越来越强。但他手中的棋子,也越来越多了。

盐、铁、商路、情报、周室的支持……这些,都是他的筹码。

他要做的,就是在乱世终结之前,把这些筹码变成真正的力量。

而明天,他要去见端木渊。

这场戏,该收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