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余烬复燃(1 / 2)
熙宁五年三月初七,应天府。
养心庵的禅房被临时改作了医室,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顾清远躺在榻上,面色如纸,胸口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渍。他已昏迷两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苏若兰坐在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中已无泪可流。她是三月初六清晨赶到应天府的,一路换了六次马,跑死了三匹,才在一天一夜内从汴京赶到应天府。见到昏迷不醒的丈夫时,她几乎晕厥,但很快强撑起精神,接过了照顾的重任。
“嫂子,你去歇歇吧。”顾云袖端着药碗进来,眼眶红肿,“兄长这里我来守着。”
苏若兰摇头:“我不累。刘御医怎么说?”
顾云袖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低哑:“箭伤太深,伤及肺脉,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刘御医说,若能熬过今夜,或许还有转机;若熬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襄和沈墨轩走了进来。两人都风尘仆仆,神色疲惫。
“顾夫人,顾姑娘。”陈襄低声道,“城防已初步恢复,太后那边……明日启程回京。”
苏若兰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墨轩走到榻前,看着昏迷的顾清远,眼圈发红:“顾兄,你一定要撑住。应天府守住了,辽军退了,太后也回心转意了……你做了这么多,不能就这么……”
“萧十三呢?”顾云袖突然问。
“关在府衙大牢,严加看管。”陈襄道,“此人嘴硬得很,审了两日,只承认自己是辽国细作,其他的一概不说。不过,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是萧监军写给耶律斜轸的密信,用的是契丹文,我们正在找人翻译。”
“张方平有消息吗?”
陈襄摇头:“没有。他像是人间蒸发了。南门守军说,他那夜出城时带着几十人,都是亲信家丁。我们派人往南追了百里,没有踪迹。他可能……投辽了。”
禅房内陷入沉默。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顾清远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若兰突然开口:“他一定会醒的。”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众人都看向她。这位平日里温婉娴静的女子,此刻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苏若兰握着顾清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不会食言。”
夜幕降临。禅房里点起了灯烛。
顾云袖为兄长施针,苏若兰一遍遍用温水为他擦拭额头。沈墨轩和陈襄在外间守着,随时听候差遣。
子时,顾清远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兄长!”顾云袖急唤。
苏若兰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的颤动。
“清远,清远你能听到我吗?”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唤,“我是若兰,我来了。云袖也在,沈兄、陈大人都在。应天府守住了,我们都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顾清远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迷茫的眼神渐渐聚焦,当他看清苏若兰的面容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苏若兰泪如雨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顾云袖连忙探脉,脸上露出喜色:“脉象稳住了!兄长,你撑过来了!”
外间的沈墨轩和陈襄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顾清远苏醒,两人都激动不已。
顾清远想说什么,但胸口剧痛,只能微微摇头。
“先别急着说话。”刘御医闻讯赶来,检查后松了口气,“顾大人真是命大。箭伤虽重,但未伤及心脉,如今既已苏醒,好生调养,两三月内当可康复。只是……”他顿了顿,“半年内不可劳累,不可动武,需静养。”
顾清远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若兰脸上,眼中满是愧疚与温柔。
“他需要休息。”刘御医道,“大家都先出去吧,留一人照顾即可。”
苏若兰自然留下。其他人虽不舍,但知道顾清远刚醒需要静养,都退了出去。
禅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的面容。
苏若兰喂顾清远喝了点水,又用湿布为他擦拭嘴唇。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顾清远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对……不起……”
“别说这些。”苏若兰摇头,“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太后……”
“太后明日回京,向陛下请罪。陈大人已安排妥当,派了五百精兵护送。”
“张方平……”
“在逃,尚未找到。”苏若兰轻声道,“这些事你都别操心了,先养好身体。赵大人在汴京坐镇,王韶、种谔将军在真定府御敌,朝中有王相公……大宋不会乱的。”
顾清远闭上眼睛,似乎耗尽了力气。但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苏若兰的手。
三月初八,清晨。
太后车驾在五百精兵护卫下,缓缓驶出应天府北门。百姓夹道相送,神色复杂。这位曾想在此另立朝廷的太后,最终选择了回头。
车驾中,太后曹氏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陪都。城墙上的血迹尚未清洗干净,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她长叹一声,放下车帘。
“起驾。”
车队向北而行,踏上回京之路。
同一时间,汴京枢密院。
赵无咎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急报。信是王韶从真定府送来的,上面写着:耶律斜轸兵败应天府后,率残部北撤,与真定府外的辽军会合。王韶、种谔趁势出击,斩首三千,辽军退守雄州以北,暂时无力南侵。
“好!”赵无咎一拳捶在桌上,“应天府一战,打出了我大宋的威风!”
一旁的文吏提醒:“赵大人,太后车驾今日从应天府出发,预计五日后抵京。陛下让枢密院拟个章程,太后回宫后,如何安置?”
赵无咎沉吟:“太后主动回京请罪,陛下仁孝,必不会重责。但慈明殿是不能再住了……安排到庆寿宫吧,那里清净,适合颐养天年。守卫加强,但不要限制自由。”
“是。”
“还有,”赵无咎又道,“顾清远重伤未愈,暂时不能回京。传令应天府,所有最好的药材,不惜代价供给。另,擢升顾清远为龙图阁待制,加封轻车都尉,赏金千两,以酬其功。”
文吏记录,犹豫道:“顾大人升迁如此之快,恐遭非议……”
“非议?”赵无咎冷笑,“谁有非议,让他去应天府城头站一站,看看那些血,那些尸体!顾清远以文官之身,守孤城,退强敌,救太后,保陪都,如此大功,封侯都不为过!就按我说的办!”
“是!”
命令很快传出。当日下午,擢升封赏的旨意便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应天府。
而此时的应天府,正在艰难地恢复秩序。
城防由陈襄暂代,他本是礼部侍郎,不懂军事,好在有王贵等将领辅佐。沈墨轩则接手了追查张方平、审讯萧十三的事务。
府衙大牢深处,萧十三被铁链锁在墙上,身上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桀骜。
“萧十三,你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沈墨轩坐在他对面,平静地问。
萧十三啐了一口血沫:“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我不是来杀你的。”沈墨轩道,“我是来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供出辽国在宋境的所有细作网络,以及萧监军的下一步计划,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送你回辽国。”
萧十三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沈墨轩起身,“但你要知道,太后已经回京,张方平在逃,耶律斜轸兵败。你背后的靠山,已经倒了。辽国还会信任一个失败者吗?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萧十三眼神微动,但依旧沉默。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沈墨轩走到门口,回头道,“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是死是活,你自己选。”
离开大牢,沈墨轩回到临时住所。李格非正在等他,桌上摊着几封信。
“沈兄,你看这个。”李格非递过一封信,“这是我刚收到的,应天府的几个辽商,昨夜突然全部消失了。店铺关门,货物都没带走。”
沈墨轩接过信,快速浏览:“看来,辽国知道计划失败,开始撤走人手了。”
“还有,”李格非指着另一封信,“这是从真定府传来的。王韶将军说,他们在辽军遗弃的营寨中,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张残缺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地点:应天府、汴京、洛阳、长安……还有一条红线,从幽州直指汴京。
“辽国的南下路线图?”沈墨轩皱眉。
“不止。”李格非指着红线上的几个标记,“这些标记,都是大宋境内的城池,旁边注有兵力、粮草数量。最可怕的是,有些数据准确得惊人——比如洛阳守军三千二百人,粮草五万石,这和我查到的官府记录几乎一致。”
沈墨轩心中一震:“辽国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
“而且,”李格非压低声音,“有些数据,只有兵部、户部的高层官员才能知道。”
这意味着,朝中还有辽国的内应,而且地位不低。
“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汴京。”沈墨轩道。
“我已经写了密信,让可靠的人送去了。”李格非叹道,“只是……顾兄伤重,这些事情,本不该我们来操心。”
沈墨轩望向养心庵方向:“顾兄会好起来的。在他好起来之前,我们要替他守好这个摊子。”
三月初十,顾清远已能坐起,说些简单的话。苏若兰和顾云袖轮流照顾,他的气色一天天好转。
这日午后,陈襄来探望,带来了汴京的封赏旨意。
“顾大人,陛下隆恩,您现在是龙图阁待制、轻车都尉了。”陈襄笑道,“待您伤愈回京,必是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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