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观火(1 / 2)

熙宁五年五月二十,汴京。

顾清远“遇害”的消息如瘟疫般传遍朝野。州桥夜市的说书人已编出三版故事:有说顾清远是被江南余孽报复,有说是漕运走私集团灭口,最离奇的一版,竟说他是因查案触及“天机”,遭鬼神索命。

苏若兰在府中闭门不出。她已知晓这是丈夫的计策,但听到街巷议论,心中仍如刀割。为掩人耳目,她换上素服,撤去府中红绸,摆起灵堂。王安石派夫人前来吊唁,两个女人在灵堂后厢房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若兰,介甫让我告诉你,”王夫人低声道,“清远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苏若兰拭泪:“我信。只是这戏……要做给天下人看。”

王夫人握住她的手:“苦了你了。但此举若成,便是为大宋除一大害。介甫已在布置,三日后老君观行动,若能拿到冯京通辽铁证……”

话未说完,外间忽然传来喧哗。管家匆匆来报:“夫人,冯相公来吊唁了!”

苏若兰心中一凛。该来的终究来了。

冯京一身素服,由两名家仆搀扶,颤巍巍走入灵堂。他年过六旬,鬓发全白,面容悲戚,若非知他底细,真会以为是一位痛失英才的老臣。

“顾夫人,”冯京声音哽咽,“清远贤侄……天妒英才啊!”

苏若兰垂首还礼:“谢冯相公。”

冯京上香毕,环视灵堂,叹道:“清远在江南肃奸除弊,功在社稷。此番遇害,必是奸人报复。夫人放心,老夫定奏请皇上,严查此案,为清远讨个公道!”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苏若兰却听出弦外之音——他要“亲自”查案,便可借机销毁所有线索。

“冯相公高义,妾身代亡夫谢过。”苏若兰不动声色,“只是亡夫生前曾言,查案最忌打草惊蛇。凶手既敢劫杀钦差,必是穷凶极恶之徒。妾身斗胆恳请冯相公,莫要大张旗鼓,以免……惊走了真凶。”

这话绵里藏针。冯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悲容:“夫人言之有理。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查办?”

“亡夫常说,办案如抽丝剥茧,需从细微处着手。”苏若兰道,“妾身一介女流,不懂查案,只盼朝廷能派一二干练之人,暗中查访,或许……能找出真凶。”

她说话时始终低眉顺目,却句句将冯京的“大张旗鼓”堵了回去。冯京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顾夫人不愧书香门第出身,见识不凡。清远有妻如此,当可瞑目了。”

“冯相公过誉。”

冯京不再多言,留下奠仪,告辞而去。走出顾府,他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换上阴鸷神色。

“此女不简单。”他对身边心腹道,“派人盯着顾府,若有可疑之人出入,立即报我。”

“是。”

马车驶离顾府所在的甜水巷,冯京闭目沉思。顾清远真的死了吗?运河捞起的尸身面目全非,仅凭官服和随身物品认定,未免草率。但若没死,他藏在何处?又想做什么?

“去老君观。”冯京忽然睁眼。

“相爷,今日不是十五……”

“正因为不是十五,才要去。”冯京眼中寒光一闪,“若顾清远未死,必会查老君观。提前去看看,有无异常。”

马车转向城南。此时日头西斜,街市渐喧。冯京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繁华街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大宋江山,这汴京繁华,在他看来皆是表象。内里早已腐朽:新党急功近利,旧党抱残守缺,皇帝年轻气盛,太后心怀鬼胎……唯有打破这一切,方能重建清明天下。

至于勾结辽国?冯京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辽人不过是工具,待大事成后,自有办法对付。划江而治?那只是哄骗吴琛之流的说辞罢了。

他真正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老君观到了。观主清虚道长已在山门等候。冯京屏退左右,与清虚进入密室。

“这几日可有人窥探?”冯京问。

清虚道长面色凝重:“有。三日前起,观外多了几个生面孔,看似香客,实则在观察观中动静。贫道已命弟子暗中监视。”

“可查到来历?”

“其中一人,贫道认得,是皇城司的暗探。”

冯京心中一沉。皇城司……那定是顾清远或王安石的人。看来,他们果然盯上了老君观。

“密室里那些东西,必须转移。”冯京果断道,“今夜就办。”

“今夜?”清虚皱眉,“东西太多,一夜之间恐怕……”

“能转移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冯京眼中闪过狠厉,“烧掉!”

清虚道长一惊:“那些可是多年积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冯京打断他,“记住,子时开始行动。我会派人协助你。”

“是。”

冯京离开老君观时,天色已暮。他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这里是“重瞳”组织的秘密联络点。

密室中,已有一人在等候。此人四十余岁,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叫陈平,是“重瞳”组织在汴京的暗杀首领。

“相爷。”陈平躬身。

“顾清远可能没死。”冯京开门见山,“你派人去江南,沿运河查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另外,三日后十五,老君观可能会有变故。你带人提前埋伏,若有人来查,格杀勿论。”

“明白。”

冯京沉吟片刻,又道:“宫中有何动静?”

“太后那边暂时平静。不过……”陈平压低声音,“昨日慈明殿的王公公,秘密出宫见了顾清远的妹妹顾云袖,就在顾府后门。”

冯京瞳孔一缩。顾云袖?她不是在江南吗?难道顾清远真的回京了?

“继续监视慈明殿。”冯京道,“还有,查清楚顾云袖现在何处。此女医术高明,又擅用毒,不可小觑。”

“是。”

交代完毕,冯京匆匆离开。他感觉一张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就是网中的猎物。不,他不能坐以待毙。

回到府中,冯京立即修书三封。一封给辽国“玄冥”,催促其加快行动;一封给江南余党,命他们制造事端,牵制朝廷注意力;最后一封,是给朝中几位“自己人”的密信——该启动备用计划了。

夜色渐深,冯京独坐书房,望着墙上的《江山万里图》。这幅画是他珍藏,画的是大宋疆域,从汴京到江南,从西北到东海。

“这江山,该换种颜色了。”他喃喃自语。

同一片夜色下,汴京城南一处民居内,顾清远正与王贵密谈。

此处是皇城司的秘点,地处贫民区,鱼龙混杂,最是隐蔽。顾清远扮作商人模样,粘了胡须,改了眉形,若非亲近之人,绝难认出。

“大人,”王贵禀报,“冯京今日去了老君观,待了约半个时辰。他走后,观中戒备明显加强,夜间巡逻增加了三队。”

顾清远点头:“他起疑了。原定三日后行动,恐怕要提前。”

“可我们的人手还未完全到位……”

“顾不得那么多了。”顾清远决断,“今夜子时,你就带人进去。记住,首要目标是密室里的书信和名册,其次才是擒拿清虚道长。”

“是!不过……”王贵犹豫,“若冯京早有埋伏……”

“所以我给你这个。”顾清远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杨振给我的徐州厢军调兵符。他已在城外埋伏了三百精兵,若遇强敌,你可发信号求援。”

王贵接过令牌,心中大定。

顾清远又道:“得手后,不要回这里,直接去大相国寺。慧明长老会接应你们。记住,东西比人重要。若事不可为,先保证据。”

“属下明白!”

王贵领命而去。顾清远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半轮月亮。

今夜子时,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但他心中仍有不安。冯京老谋深算,会这么容易让他们得手吗?

“哥。”顾云袖走进来,端着一碗药,“该服药了。”

顾清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袖,今夜你也去大相国寺。”

“为什么?”

“这里不安全了。”顾清远道,“冯京既然怀疑我未死,定会全城搜捕。大相国寺有慧明长老庇护,相对安全。”

“那你呢?”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顾清远没有回答。他要见的,是宫中的王公公。顾云袖与王公公见面的事,他已从杨振处得知。这位太监曾欠顾云袖救命之恩,又在太后宫中任职,或许能提供一些宫中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顾清远想通过王公公,探一探太后的态度。冯京能在朝中呼风唤雨,除了旧党支持,是否也有太后的默许?

“哥,你伤未愈,不宜冒险。”顾云袖担忧道。

“有些险,必须冒。”顾清远拍拍妹妹的肩,“放心,我会小心的。”

子时将近,顾清远换了身夜行衣,悄然离开秘点。他没有走街巷,而是翻墙越脊,如同夜行的狸猫。

汴京的夜,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老君观外,王贵已带十二名皇城司好手就位。他们黑衣蒙面,伏在观墙外的树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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