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玄武门(2 / 2)

后续的人紧紧跟上,在那个口子上拼命扩大突破面。

铁甲碰撞,兵刃交击。

鲜血溅在北门前的青石板上,被火把的光映得殷红如漆。

韩勍的士卒虽多,但论单兵战力远不及宿卫。

一个宿卫顶上三四个普通士卒绰绰有余。

可韩勍不慌。

他只是退了两步,让开前面的厮杀区域,下了一道命令。

“弓弩手。”

两翼的弓弩手齐齐举弩。

咔嚓声连成一片。

百余支弩矢从两个方向同时射出,像两道铁幕交叉覆盖在宿卫的阵列上。

距离太近,弩矢的穿透力极强,当场便有十几人中矢倒地。

未及重整阵势,第二轮弩矢又到了。

第三轮。

三轮弩矢下来,宿卫的前阵已经被削去了三四十人。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石板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宿卫统领的眼睛红了。

他知道强冲硬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调整了方向,试图从韩勍阵列的右翼薄弱处撕开一条生路。

但韩勍的布阵滴水不漏。

右翼看似薄弱,实则后面藏着两排长矛手。

宿卫冲上去之后被长矛阵顶住,进退不得。

就在这胶着之际,远处的甬道中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朱友珪来了。

他带着控鹤军,从寝殿方向一路杀过来,终于赶到了北门。

朱友珪此番带来的约有两千人,加上韩勍的七八百人,合计近三千之众。

宿卫腹背受敌。

朱友珪的控鹤军从宿卫背后压了上来。

宿卫不得不分出一半人手转身迎战,阵势顿时散乱。

战斗的结局从这一刻起便已注定。

三百宿卫,能以一当十,但再能打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面对三千人的前后夹击,兵力悬殊太大了。

一炷香的工夫。

宿卫从三百人打到两百人,又从两百人打到一百人。

每一个倒下的宿卫身边都围着五六具敌军的尸体。

他们用性命诠释了什么叫精锐。

但他们终究寡不敌众。

最后三十七名宿卫围成一圈,将肩舆护在当中。

他们的甲上全是箭矢。

有的插了三支,有的插了五支,最多的一个身上扎了八支,像一只蜷着刺的刺猬。

血从甲缝里往外渗,顺着腿流到脚面上,靴底踩在血泊里,每动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没有人求饶。

没有人逃跑。

朱温靠在肩舆上,看着这三十七个人。

他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

三百宿卫,他一个名字都没记过。

他只知道这些人每个月领八贯饷钱,逢年过节多发两匹绢。

他给了他们银子,他们替他去死。

就这么简单。

控鹤军围了上来。

杀完最后一个宿卫用了大约一炷香。

那个宿卫左臂已经断了,只剩一只右手握着刀。

他靠着肩舆的轮子,用一只手挡了七刀。

第八刀砍在他脖子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刀还没松开。

周围安静下来了。

北门前的空地上横着几百具尸体。

火把照着这些尸体,影子拖得老长,像一地乱麻。

风从洞开的宫门灌进来,呜呜地响。

朱友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铠甲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他走到肩舆前面,停下来。

父子对视。

“父皇。”

声音不大,但在厮杀声歇止后的死寂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奸佞作祟,儿臣前来救驾!”

肩舆上的朱温靠在软垫里,已经被颠簸得几近力竭。

嘴角挂着一缕败血,但那双浊目依然睁着。

他看着朱友珪。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朕倒是小瞧了你这孽畜。”

语声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于秋水。

畜生。

这两个字落进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颊微微抽搐。

冷笑顿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狰狞的、近乎疯狂的戾气。

“畜生?”

嗓音尖锐起来。

“畜生这两个字,孤当不起。”

他一步步走近。

残存宿卫的尸体还横尸于地,他踩了上去,靴底在血泊中微微一滑,但他没有停。

“倒是父皇,强纳子妇,逆乱人伦,普天之下哪有生父做得出这种事?”

“说到畜生,父皇你尤甚于孤。”

朱温未曾动怒。

他只是看着朱友珪。

那双浊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鄙夷都很淡了。

只有一种极深沉的疲敝。

“你以为弑君,你就能坐稳大宝?”

“你断无此能,友珪。”

“朕之所以不传位给你,不是因为你是营妓之子。”

“是因为你确实没有那等经天纬地之才。”

“大梁的天下交到你手里,三载之内,社稷必倾。”

朱友珪的面目扭曲了。

胸膛起伏甚剧,喉结上下滚动。

“那又如何!”

他霍然拔出腰间横刀。

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你不给,孤便自取之!”

他先走到第二乘肩舆前。

王氏蜷缩于舆中,战栗如筛糠,双手紧紧护着怀中的传国玺印。

她看见朱友珪走过来,双唇翕动数下,想说什么。

朱友珪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横刀举起,挥刃劈下。

刀刃劈入王氏的颈侧,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朱友珪满身。

王氏的身躯颓然倒下。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仁中映着火光和朱友珪那张扭曲的面庞。

怀中的玺印滑落于舆内,赭黄锦袱散开,玉宝在血泊中泛着莹润幽光。

朱友珪拾起玺印。

他掂了掂,重若千钧,入手冰凉。

他把玺印纳入怀中,转过身。

走到了朱温的肩舆前。

朱温靠在软垫里,看着王氏被杀的全过程,面容古井无波。

一个将死之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心生波澜了。

朱友珪站在肩舆前,横刀上的血还在顺着血槽滴落。

“父皇。”

“你早入轮回吧。”

他顿了一下。

“稍后,孤会让朱友文那个螟蛉子来陪你。”

朱温没有看他手中滴血的横刀。

他看的是朱友珪的眼睛。

然后。

笑了。

那笑容,在那将死之人的脸上浮现。

不屑。

轻视。

鄙夷。

像在看一个笑话。

一个注定不会太久的笑话。

朱友珪看着那笑容,一股羞怒从心中猛地窜起!

他手腕微顿。

只一息。

刀落。

北门前的火把被风吹歪了几盏。

有一盏烧到了尽头,啪的一声炸开一蓬暗红的残星。

残星在空中随风明灭,落在青石板上,灭了。

朱友珪握着刀站在肩舆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也说不清是什么莫名的悸动。

刀柄上的血让手掌滑腻,他换了一个握法,攥紧了,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肩舆上的那具身躯。

赭黄寝衣,一双枯槁的手。

这双手打过他。

幼时他行差踏错,这双手扇在他脸上,又重又响,打完之后未曾宽宥半句。

朱友文犯了同样的错,这双手摸着朱友文的发顶,说下不为例。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弯下腰,把寝衣的衣襟扯了扯,盖住了那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做完之后他直起身来,把横刀递给身边的牙兵。

“料理首尾。”

转身走了两步。

停住。

没有回头。

站了几息,才重新迈步,走进了北门洞开的门洞里。

身后的北门前,火把还在风里摇。

寝衣盖着那张脸,衣角被夜风掀起了一点,又落下去了。

大梁开国之君朱温,崩于紫微城北门外。

此门旧名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