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十步杀一人(2 / 2)

他想逃,可腿已经软了。

玄色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陌刀横举。

十将闭上了眼。

……

瓮城的内城门是一道包铁的厚重木门。

门板上钉满了拇指粗的铁钉,门轴粗如碗口,门栓是一根三尺长的精铁横杠。

这道门挡住了宁国军将近一个时辰。

守军在门后堆了沙袋、石磨、拆下来的屋梁,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宁国军用撞城木轰了几十下,门板震得嗡嗡响,铁钉噼里啪啦地弹落了一地,可那些沙袋和石磨堆成的障蔽纹丝不动。

刘靖在门外的废墟上站定,肩头的弩矢已经被亲兵用刀削断了箭杆,只留半截箭头还嵌在肉里。

血浸透了肩甲下的絮衫,那片布料已经被染成了暗褐色,黏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

他没有在意。

他扫了一眼被堵死的城门,回头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城墙。

“凿墙。”

两个字。

亲兵领命。

二十名膀大腰圆的玄山都牙兵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锤与铁凿,对着瓮城墙体的薄弱处开始凿击。

这堵墙不如外墙那般厚实,包砖之下是夯土规制。

铁锤抡圆了砸下去,城砖碎裂,夯土簌簌掉落。

守军在墙头上发了疯地往下射箭。

弩矢、羽箭如雨点般落下。

凿墙的牙兵们身边各有一名持盾手掩护,铁盾倾斜着挡在头顶,箭矢叮叮当当地钉在盾面上。

有人中箭倒下了。

后面立刻有人顶上来,接过铁锤继续凿。

半个时辰后,墙面上出现了一个铜盆大小的洞口。

又过了一刻钟,洞口被扩大到了一个人勉强能钻过去的境地。

玄山都的先头悍卒二话不说,缩着肩膀钻了进去。

墙那边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十几杆长矛对准了洞口,先钻过去的两个人当场被刺成了筛子。

可第三个人抱着一只点燃了药线的陶罐钻了过去。

陶罐在地上碎裂,浓烟与火焰腾起。

并非雷震子,雷震子早就用完了。

围城数月,雷震子便已在夜间骚扰中悉数耗尽。

这只是普通的火油罐。

可浓烟与火光在狭窄的城墙夹道里扩散开来,呛得守军睁不开眼。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悍卒鱼贯钻入。

他们钻过洞口的瞬间便拔刀厮杀。

不讲阵型,不讲章法。

在这么狭窄的逼仄处里,只有一个铁律管用。

快。

比对手更快地出刀。

比对手更快地格挡。

比对手更快地送对方去死。

杀声沸腾。

洞口越凿越大。

越来越多的宁国军从墙洞中涌入瓮城内侧。

刘靖是第十一个钻过去的。

他的身形在这些精壮的牙兵中并不算高大,可那身玄色重铠和手中的丈许陌刀,让他比任何人都醒目。

他从洞口弯腰钻出来的时候,肩膀上那截断箭在墙砖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眉头微皱。

但也只是皱了一下。

钻出洞口,他直起身,陌刀横扫。

面前三步远处有两名守军正持矛戳刺。

陌刀横扫过去,将两根矛杆齐齐斩断。

断矛飞出去,其中一截钉在了墙壁上。

两名守军还没回过神来,陌刀回转,一个由右向左的反手横劈,两具身躯几乎同时倒地。

刘靖踩着尸体往前走。

他的玄山都牙兵紧随其后,从墙洞中鱼贯而出,迅速在瓮城内侧结成战阵。

守军的抵御越来越弱。

因为他们不敢打了。

能打的人越来越少了。

三个时辰的血战,瓮城上的守军伤亡已经过半。

活着的人精疲力竭,很多人的刀都快拿不稳了。

他们面对着从墙洞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黑甲牙兵,心头涌起的只有绝望。

“开城门!”

刘靖站在瓮城内侧的空地上,朝城门方向指了指。

十几名牙兵冲过去,合力搬开了堵在门洞里的沙袋与石磨。

铁门栓被拽了出来,城门吱呀呀地向两侧洞开。

门外,是等候已久的宁国军主力。

数千人,铁甲森森。

城门洞开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铁闸被提了起来。

宁国军主力如一条被困了许久的洪流,从门洞中汹涌而入。

瓮城上残存的守军再也撑不住了。

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有人从城墙上跳了下去试图逃进内城。

瓮城,失守。

内外两道瓮城的城门次第打开。

巴陵城的最后一道硬壳被敲碎了。

宁国军杀入了城内。

……

然而,城内的战斗远没有结束。

李琼与秦彦晖都是征战半生的老将。

他们早在瓮城动摇之前,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瓮城一破,李琼当机立断,传令全军放弃城墙,退入城中坊市。

巴陵城内的规制与寻常州县不同。

许德勋经营此地多年,城内坊市密布,里坊之间的坊墙高逾丈余,坊门窄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

这些坊墙虽然挡不住攻城器械,可在巷战中却是天然的藩篱。

守军退入坊市之后,依托坊墙、屋宇、巷道,处处设伏,步步阻击。

宁国军的先头部队追入城中,立刻陷入了一场宛如阿鼻地狱般的巷战。

每一个拐角都可能藏着持刀的守军。

每一扇紧闭的坊门后面都可能有一排弩手。

每一座屋顶上都可能蹲着等候多时的伏兵。

宁国军的先锋什冲进第一个坊区的时候,迎面便是一排弩矢。

十几人当场倒了七八个。

余下几人本能地躲进坊墙的阴影里,可坊墙后面的守军已经绕到了他们背后。

前后夹击。

不到二十息,这个先锋什全军覆没。

第二个什顶上来,又被坊门后面的守军用长矛捅了个对穿。

窄仄的巷道里容不下大队人马展开,宁国军的兵力之优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

三五个人挤在巷口,面对坊门后面十几杆交错刺出的长矛,进退两难。

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宁国军推进了不到两个坊区。

每推进一步,都要用人命去填。

守军虽然疲惫,可凭借地形之利,打得极其顽强。

蔡州老卒尤其凶悍,好几次守军被逼到了坊区的仄角,几个蔡州卒便抱着刀往宁国军的队列里冲,不求杀敌,只求同归于尽。

双方的伤亡都在陡增。

城中的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

有宁国军的,有守军的。

血水汇成细流,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低处淌去,在坊墙的根脚处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刘靖站在一座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坊区门口,看着前方传回来的军情,面色沉了下来。

半个时辰。

宁国军推进两个坊区,伤亡四百余人。

守军的伤亡也不少,但他们凭借地利,损失比宁国军小得多。

这么打下去,就算最终拿下了整座城,宁国军也要元气大伤。

“传令。”

刘靖的声音透过顿项的铁甲帘,听起来有些沉闷。

“前军暂缓进兵,退回已清坊区固守,各部不得擅自深入。”

传令兵飞奔而去。

前线的厮杀声渐渐低了下来。

宁国军的各部接到命令后,缓缓脱离锋镝,退回到已经控制的区域。

守军也没有追击。

他们同样精疲力竭,能喘一口气便是好的。

双方在城中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