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保命要紧(1 / 2)

“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突围。”

高郁将蜡烛放在桌上,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巴陵三面陆路皆被夹寨封死,唯有水路尚存一线生机。”

“水路有两条可走。”

他的手指从巴陵城西的水门津渡出发,在舆图上画了两道线。

“其一,自洞庭湖向西南,经益阳上岸,横穿大半个潭州故地,入邵州。”

“邵州刺史是先主旧部,且邵州多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了邵州,联合张佶的郴、永、连、道四州,尚有东山再起之望。”

他的手指又划出另一条线。

“其二,出洞庭湖入荆江口,顺长江东下,投奔淮南杨吴。”

两条路。

两种命运。

沉默笼罩了整个屋子。

残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晃,影子在墙壁上颤动不休。

秦彦晖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主张入邵州。”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佶虽然自立,可他毕竟是武安军的老人,与先主是过命的袍泽之谊。”

“他自立是迫于形势,并非对楚国不忠。”

“咱们带着大郎君去邵州,他不敢不收。”

他顿了一顿。

“且邵州多山,刘靖的火器在山地施展不开。”

“只要站稳脚跟,联合四州之力,少说也能挡上一两年。”

“一两年的光景,天下大势变幻莫测,未必没有翻覆乾坤的机会。”

李琼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

"翻覆乾坤?"

他的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嘲弄。

"凭什么翻覆乾坤?凭张佶那点兵?还是凭邵州那几个破县的税赋?"

"张佶那个人,我比你清楚。"

李琼从胡床上坐直了身体。

"当年他把留后之位让给先主,你以为他是义气?"

"他一辈子就会做一件事,就是见风使舵。"

"眼下他接管了郴州四州,那是因为先主没了,可咱们带着大郎君去投奔他?"

李琼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信不信,咱们前脚到邵州,他后脚就把大郎君交给刘靖,拿咱们的人头换一个安稳。"

秦彦晖的面色变了变。

"那你说怎么办?"

"去淮南。"

李琼的回答斩钉截铁。

"杨吴的地盘大,兵多将广,徐温那个老鸱枭正需要拉拢人心。"

"咱们带着舟师投过去,他不但不会亏待,还会拿咱们当奇货来用。"

"徐温?"

秦彦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去投一个篡夺杨氏权柄的权臣?"

"权臣也罢。"

李琼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咱们只要有口饭吃、有条命在、有兵可带,管他是徐温还是徐冷。"

"那蔡州弟兄呢?"

秦彦晖的声音沉了下去。

"蔡州兵的根子在中原,当年跟着秦宗权从蔡州杀出来,秦宗权败了之后又被编进梁军。"

"淮南杨吴跟大梁是什么关系?死仇。"

"你让弟兄们跑去给死仇磕头卖命,他们咽得下这口气?"

李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

可不去淮南,难道真去邵州等死不成?

"老秦,蔡州弟兄的心思我懂。"

李琼的语气缓了几分,却没退让。

"可眼下是保命要紧,还是顾面子要紧?到了淮南好歹有口饭吃,去了邵州连锅都没有。"

秦彦晖沉默了半晌。

"无论奔赴何处,蔡州弟兄跟着我走便是。"

他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高郁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许德勋也没有说话。

他盯着舆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

沉闷而迟缓。

他在想。

入邵州,还是去淮南。

入邵州的益处是近,从洞庭湖西南上岸,走旱路不过几日便到。

但邵州那个地方,穷,小,张佶又是个墙头草,靠不住。

奔淮南的益处是暂避刘靖的兵锋,淮南是片广阔天地,斡旋余地极大。

可问题是,从巴陵到淮南,要出洞庭湖,入荆江口,再顺大江东下。

荆江口已经被宁国军的水师封锁了,能否强冲破围,是个未定之天。

许德勋的手指停了下来。

"诸位所言,各有其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

他看了看秦彦晖,又看了看李琼。

"依本帅之见,入邵州为上上之策。"

李琼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秦彦晖松了一口气。

高郁依旧没有表情。

许德勋继续说道:"邵州虽穷,但地利在彼。"

"张佶其人虽圆滑,但楚国旧将之中,他的旧交最多。"

"咱们若能站稳邵州,联合四州,再与岭南刘隐结好,未必不能牵制刘靖南线兵马。"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语调像打算盘一样,每一句都扣在上一句的榫头上。

李琼的面色阴了阴,但终究没有当面反驳。

"那就依许帅之意。"

他闷声说了一句。

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甘。

他抱着胳膊重新靠回墙根,半阖着眼,不再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不甘。

方才那番"奔淮南"的话,从头到尾就不是说给许德勋听的。

秦彦晖接口道:"突围之事不宜迟延,今夜便举事。"

“不错。”

许德勋点头。

“趁夜色突围,走城西水门登舟。”

“从洞庭湖向西南,至益阳登岸。”

他顿了顿,转过脸,看向秦彦晖

“老秦。”

“在。”

“你的蔡州兵是咱们手上最骁勇的一支。”

许德勋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突围之时,需要有人殿后,掩护主力登舟。”

秦彦晖的嘴角动了一下。

殿后。

在这种局面下殿后,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断后的人要拿命去堵住宁国军的追击。

等主力上了船,断后的人才能撤退。

可宁国军不是傻子,他们追上来的时候,断后的人还能否全身而返,唯有天知晓。

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

秦彦晖沉默了片刻。

“好。”

只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推诿,没有斤斤计较。

楚国完了,先主死了,如今这些旧日袍泽要逃命,总得有人殿后。

他来殿后。

“大郎君交给你们了。”

秦彦晖站起身来,把腰间的横刀正了正。

“好好护送,到了邵州,善待他。”

许德勋点了点头,面上浮出几分动容。

“老秦,保重。”

秦彦晖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外的黑暗中。

屋内安静了一瞬。

许德勋低下头,看着舆图上那条通往益阳的水路。

他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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