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内濠(2 / 2)

但她知道,这些粮,不能再出城了。

城外的人,不缺粮。

缺粮的,是城里的人。

城外,德川军营地。

直政一夜没睡。

他躺在营帐里,睁着眼睛,盯着帐篷顶,耳边是甚九郎那句话:“过几天,你就能亲眼看见了。”

亲眼看见什么?

进城?

打仗?

杀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睡不着?”

权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直政转过头,看见他躺在旁边的铺上,也睁着眼睛。

“嗯。”

权叔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像一张老树皮。

“怕?”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权叔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直政觉得那不是在笑他。

“怕就对了,”权叔说,“不怕的,早就死了。”

直政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怕,”权叔继续说,“第一次上战场,尿了裤子。”

直政愣了一下。

“真的,”权叔说,“吓得尿裤子。打完仗,裤子都干了,也没人发现。后来就不怕了。”

“后来为什么不害怕了?”

权叔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见多了,”他说,“死人见多了,就不怕了。不是不害怕死,是不害怕看见死。”

直政咀嚼着这句话,不太懂。

权叔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翻过身,很快响起了鼾声。

直政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晃动的阴影,一夜没睡。

第二天,二月初五。

填内濠的第五天,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悠斗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三郎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

“来……来了……”

“谁来了?”

三郎喘着气,指了指外面。

悠斗爬起来,走到医帐门口,往外看。

街上站着一队人。不是伤员,不是征粮的,是——武士。穿着整齐的胴丸,佩着刀,队列整齐,一动不动。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直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野治房,”旁边有人小声说,“是大野大人。”

大野治房。

悠斗听说过这个名字。丰臣家的重臣,负责城防的人,那个——让人来医帐征人的那个人。

大野治房的目光扫过医帐,扫过那些伤员,最后落在悠斗身上。

“你。”

悠斗愣住了。

“过来。”

悠斗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大野治房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沉,很重,像压着什么。

“你叫什么?”

“青木悠斗。”

“多大?”

“十三。”

大野治房点了点头。

“跟我走。”

悠斗愣住了:“去哪儿?”

大野治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前走去。那几个武士跟在后面,队列整齐,脚步声在寂静的街上回响。

悠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走吧,”三郎在他耳边说,“不去不行。”

悠斗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跟了上去。

大野治房带他去的地方,是天守阁。

悠斗从来没进过天守阁。他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建筑,看着那些金色的兽头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跟上。”

大野治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悠斗低下头,跟了进去。

里面很暗,很冷,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别的什么——旧木头,旧纸,旧东西放久了的味道。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最上面一层,大野治房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进去。”

悠斗走进去,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华丽的衣服,头发梳得很高,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得血红。她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小袖,低着头,看不清脸。

“淀殿,”大野治房跪下来,“人带来了。”

淀殿。

丰臣秀赖的母亲,这座城真正的主事者。

悠斗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抬起头来。”

那声音很轻,很好听,像唱歌一样。悠斗慢慢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粉盖不住。

“你是医师的儿子?”

“是。”

“会看病?”

“会……会一点。”

淀殿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在这儿待着。”

悠斗愣住了:“可是医帐那边……”

“那边有人去,”淀殿打断他,“这儿更需要你。”

悠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淀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但悠斗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怕?”

悠斗想了想,点了点头。

淀殿又笑了一下。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早就死了。”

这句话,悠斗好像在哪儿听过。

淀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填濠的人影,一动不动。

“那座城,”她忽然说,“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

悠斗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阳光下看起来,很瘦。

那天夜里,悠斗没有回医帐。

他被安排在天守阁下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和一老一少两个医师住在一起。老的那个头发全白了,少的那个和他差不多大,都不说话,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想起家里的房梁。也有一道裂纹,也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娘和他爹,现在在干什么?

在吃饭吗?在说话吗?在想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在天守阁里,在淀殿身边,在这座城最中心的地方。

而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保护。

远处传来大筒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叹气。

内濠还在填。

城,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淀殿那个背影,他可能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