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春分(2 / 2)

“他?”

“对,”中年男人说,“他。”

直政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被推进一间小屋,和那个穿着男装的少女单独待在一起。门关上了,甚九郎在外面等着,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少女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是谁?”

直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自己是德川军的,不能说自己是松平家的人,不能说自己是来——

来干什么的?

他也不知道。

“你从城外来的。”

少女的声音很肯定。直政愣了一下,想否认,但那双眼睛盯着他,让他说不出谎话。

“我……”

“你身上有股味道,”少女打断他,“城外的味道。烧柴的味道,马粪的味道,还有——打仗的味道。”

直政低下头,不说话。

少女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知道我是谁吗?”

直政摇了摇头。

“我叫桔梗,”她说,“桔梗屋的当家。你那个同伴说,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直政愣住了。他什么问题都回答不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

“你见过一个老人吗?”少女忽然问,“眼睛很亮,七十多岁,穿深色的直垂。”

直政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老人。

那双眼睛。

德川家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少女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见过他。”

直政没有说话。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直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良久,少女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他是谁?”

直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能说。”

少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嚼了黄连。

“我知道,”她说,“但你已经告诉我了。”

直政愣住了。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可以走了。”

直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

少女没有回头。

“告诉那个老人,”她说,“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从桔梗屋出来,直政跟在甚九郎身后,穿过一条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女的话,那个少女的眼神,那个少女的笑容。

“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她爹是谁?

那个老人——德川家康——和她爹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比填濠,比打仗,比一切他见过的事,都复杂。

“山内大人。”

甚九郎没有回头。

“那个女人……那个桔梗……她爹是谁?”

甚九郎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一个不该死的人。”

直政愣住了。

甚九郎没有再说话。

他们从那条废弃的水沟爬出去,回到城外。站在熟悉的营地里,直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在闪。

他想起那个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和那个老人一样亮。

那天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年糕汤,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

这一次,他走到了。

他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的,甜的,红豆馅的。

“娘……”

他抬起头。

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棵老树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空碗。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悠斗,该醒了。”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三郎的脸。比梦里还瘦,眼睛比梦里还大。

“怎么了?”

“淀殿叫你。”

悠斗爬起来,跟着三郎走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星光。天守阁的最高层,有一扇窗亮着。

悠斗走进去。

淀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今天没有涂白粉,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老了很多。

“过来。”

悠斗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你知道春分是什么吗?”

悠斗想了想:“昼夜等长。”

淀殿点了点头。

“等长,”她说,“过了今天,白天就比夜里长了。”

她转过头,看着悠斗。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吓人。

“可这座城的白天,不多了。”

悠斗没有说话。

淀殿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生在这个时候。”

悠斗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淀殿收回手,继续看着窗外。

“去吧,”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天快亮了。

春分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