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残城(1 / 2)

庆长二十年四月初一,大坂城没有了城墙。

悠斗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层,推开窗,往下看。那些曾经高高耸立的石垣,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壁垒,现在变成了一片废墟。石头滚得到处都是,泥土翻了出来,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像在嘲笑这座城。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烟火味,是另一种——潮湿的,腐烂的,像什么东西坏了很久的味道。

“在看什么?”

丹波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回过头,看见他端着药碗站在门口。

“看……看外面。”

丹波走过来,和他一起站在窗边,往下看。

“像不像一座坟?”

悠斗愣住了。

丹波指了指那片废墟。

“坟,”他说,“死了的东西,埋在里面。”

悠斗没有说话。

丹波把药碗递给他。

“淀殿的药,送去吧。”

悠斗接过药碗,往淀殿的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淀殿坐在窗边,和这些天一样,一动不动。

“淀殿,药。”

悠斗把药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退后几步,跪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声音——那些乌鸦的叫声,那些风吹过废墟的声音,那些——

那些城死了的声音。

“青木。”

悠斗抬起头。

淀殿没有回头。

“你说,城外现在是什么样子?”

悠斗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应该……应该是春天了。”

淀殿点了点头。

“春天,”她重复了一遍,“城外那些山,应该都绿了吧。”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悠斗。

那张脸这些天一直没有涂粉,苍白得吓人,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深。但今天,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很轻,像随时会消失。

“我想去看看。”

悠斗愣住了。

淀殿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陪我去。”

那天下午,淀殿走出了天守阁。

没有轿子,没有护卫,只带了悠斗一个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束起来,脸上什么都没涂,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

悠斗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人,看见淀殿,愣住,然后慌忙跪下。淀殿看都不看,径直往前走。

她走到城北那片废墟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

悠斗看着那片废墟。石头、木头、瓦片,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上面长满了野草。野草很高,绿油油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淀殿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棵柿树,”她忽然指着废墟中间的一截枯木,“还在。”

悠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被烧焦的树,树干黑漆漆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根部冒出了一点嫩绿。

“柿树命长,”淀殿说,“烧了也能活。”

她往前走,走进废墟里。悠斗赶紧跟上去,生怕她摔着。

淀殿在那棵柿树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截黑漆漆的树干。

“我嫁进丰臣家那年,这棵树就结了柿子,”她说,“很甜。秀赖小时候,每年秋天都来摘。”

她顿了顿。

“现在,什么都没了。”

悠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废墟里,在野草中间,看起来很小。

城外,德川军营地。

直政跪在中军大帐外面,等着召见。

今天一早,父亲就让他来这儿等着。说大御所要见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见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出来。是本多正纯。

“进来吧。”

直政站起来,低着头,走进大帐。

帐内只有家康一个人。他坐在上首,捻着念珠,闭着眼睛。

直政跪下来,不敢出声。

“松平信纲的儿子。”

家康睁开眼睛,看着他。

“抬起头来。”

直政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惊人。

“你进过城?”

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家康点了点头。

“看见什么了?”

直政想了想,老实回答:“看见……很多人,很瘦。看见有人在扒墙上的青苔吃。看见孩子躺在地上没人管。”

家康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还看见什么了?”

直政犹豫了一下。

“还看见一个……一个姑娘。”

家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姑娘?”

“是。她叫桔梗,是桔梗屋的当家。她……她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家康没有说话。

直政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爹的账,还没算完。”

帐内一片寂静。

家康捻念珠的手,停住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和以前一样让人看不懂。

“她爹,”他说,“是个不该死的人。”

直政愣住了。

家康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继续捻着念珠。

“去吧。”

直政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大帐,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城里,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来晃去的。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查到了。”

“说。”

“山城屋的老板,出城之后,去了德川军营。待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被人送到堺町去了。”

桔梗点了点头。

“近江屋的掌柜呢?”

“他……”林掌柜顿了顿,“他死了。”

桔梗猛地回过头。

“什么?”

“昨天晚上,死在家里。说是饿死的。”

饿死的。

桔梗愣住了。

近江屋的掌柜,那个偷偷摸摸给不认识的老太太送吃的的人,那个脸色总是不好看的人——饿死了?

“他不是有粮吗?”她问。

林掌柜摇了摇头。

“小的也奇怪。后来打听才知道,他的粮,都送人了。送给那些走不动路、出不了门的老人。送了大半个月,自己反而没吃的了。”

桔梗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棵柿树。

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眼睛发酸。

“林叔。”

“在。”

“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粮?”

“上次截下来的那批,加上原来的,还有……三十石左右。”

桔梗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每天拿出一斗,煮成粥,放在门口。谁想吃,就来吃。”

林掌柜愣住了。

“少爷,这……”

“这什么这?”桔梗看着他,“近江屋的掌柜能做的事,咱们也能做。”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

桔梗看着那棵柿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叶子。

她想起那个总板着脸的掌柜,想起他偷偷摸摸往城西跑的样子,想起他给不认识的老太太送吃的。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不声不响。

死了,才让人知道他是谁。

那天傍晚,淀殿回了天守阁。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悠斗跟在后面,看着她越来越慢的脚步,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走到最高层,她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淀殿,您……”

“没事。”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在窗边坐下。

悠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

悠斗走进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正在落下去的太阳,看着那些被夕阳染红的废墟。

“青木。”

“在。”

“你说,秀赖以后,会记得我吗?”

悠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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