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元和改元(1 / 2)

庆长二十年七月,骏府城。

松平直政跪在庭前的廊下,听着屋里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每咳一声,他的心就跟着抖一下。

“大御所这病……”身边有人低声说。

直政没有接话。

从大坂回来后,他就一直待在骏府。父亲说,这是大御所的意思——年轻人,多看看,多听听。

可他看到的,听到的,只有这没完没了的咳嗽声。

门开了。本多正纯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很沉。他看见直政,脚步顿了一下。

“你父亲呢?”

“在那边等着。”

本多正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直政跪在那儿,听着里面的动静。咳嗽声停了,有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外面那小子,进来。”

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来,低着头,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浓得化不开。德川家康靠在窗边,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褂子,脸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坐。”

直政跪坐下来,低着头,不敢抬。

家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被咳嗽打断,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你怕什么?”

直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康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骏府城的院子,树绿得发黑,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大坂那场火,”家康忽然开口,“你看见了?”

直政的心跳快了起来。

“看……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城烧了。人死了。”

家康点了点头。

“还有呢?”

直政想了想,老实回答:“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城里的人。”

家康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光线昏暗的屋里,亮得惊人。

“他还活着吗?”

直政愣住了。他不知道。

“不……不知道。”

家康又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阵风。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这场仗打完了,活着的人,谁也不知道谁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靠在窗边。

“出去吧。”

直政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记住那个人。”

直政回过头。家康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上门。

那天夜里,直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坂。那座城还在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在废墟里走,走过一具具尸体,走过一堆堆焦黑的木头,走过那些什么都不剩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青木悠斗。

他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看着什么。直政想喊他,但喊不出声。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悠斗忽然回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和那个老人一样亮。

“你……”

悠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火光里。

直政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黑漆漆的帐篷顶。耳边是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躺在那儿,盯着帐篷顶,盯了很久。

那个人,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那张脸。

记得那双眼睛。

长崎,八月。

悠斗站在港口边,看着那些巨大的船。和他在大坂见过的所有船都不一样——更高,更大,漆成黑色,船头挂着奇怪的旗。

“荷兰船。”

身边传来声音。悠斗转过头,看见三郎站在旁边,也在看那些船。

“你见过?”

三郎摇了摇头。

“听人说过,”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的地方。

悠斗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在甲板上走动的、头发和眼睛颜色都不一样的人。

他从大坂一路走到这儿。走了三个月。经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的让他停下,有的让他继续走。走到长崎,他不想走了。

因为这里有海。

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走吧,”三郎说,“找地方住下。”

他们转身往回走,穿过一条条窄窄的街道,走过一个个摆着奇怪东西的铺子。有人在卖画,画的是那些大船;有人在卖药,说是从荷兰人那儿弄来的;有人在卖布,颜色鲜艳得刺眼。

走到一间小铺子门口,悠斗停下来。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三个字——“仁心堂”。

是个医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布帘,看了很久。

“进去看看?”三郎问。

悠斗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去。里面很暗,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和他家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他抬起头,看了悠斗一眼。

“看病?”

悠斗摇了摇头。

“想问点事。”

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什么事?”

“您这儿,”悠斗指了指那些药柜,“有荷兰人的药吗?”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学。”

那天晚上,悠斗和三郎住进了仁心堂后面的小屋。

老人姓彭,是长崎本地人,年轻时给荷兰商馆的人看过病,学了点东西。他不愿意多说,只问了悠斗几句话——叫什么,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悠斗如实回答。

彭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爹说得对,能活就够了。但你既然想学,就学点能让人活的东西。”

就这样,悠斗留下来了。

三郎也留下来了。他说反正没地方去,不如在这儿待着,帮忙打打杂,学点本事。

那天夜里,悠斗躺在小屋的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和家里的那条有点像。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棵老树。想起那碗年糕汤。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他没出声。

江户,九月。

桔梗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看着眼前那间小小的铺面。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布帘。布帘上写着三个字——“桔梗屋”。

林掌柜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这地方是不是小了点?”

桔梗没有回头。

“够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木头的味道。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墙壁,看着那些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阳光,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林掌柜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少爷,咱们的银子不多了,要不要……”

“不要。”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林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林掌柜愣了一下:“从老爷在世的时候算起,快二十年了。”

桔梗点了点头。

“二十年,”她说,“你看着我长大的。”

林掌柜的眼眶有点红。

“少爷……”

“这些年,辛苦你了。”

桔梗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林叔,从今天起,咱们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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