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的第一把火(2 / 2)

他顿了顿。

“也先跑了,你的族人死了两万多。你死了,谁来给他们收尸?谁来记住他们?”

格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朱祁镇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处又停下来。

“对了,朕听说,你有个相好的,是也先手下的小头目,在狼山沟跑了。”

格根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仇恨之外的东西——惊恐。

朱祁镇看着她,缓缓说:

“他跑了,朕不会去追。但你得活着,才有机会再见到他。”

他放下帐帘,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着的哭声。

小栓子跟上来,小声问:“皇上,您怎么知道她有个相好的?”

朱祁镇没回头:“你跟伙房的人聊的,伙房的人给俘虏送饭听来的。”

小栓子挠挠头:“皇上您咋知道的?”

“因为你是朕的耳朵。”朱祁镇说,“耳朵听见的东西,总会传到脑子里。”

小栓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夜里,朱祁镇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查贪、削藩。”

于谦被召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他披着一件单衣,头发还没束好,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坐。”朱祁镇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于谦坐下,等着他开口。

朱祁镇把那封太后的信推过去。

“于谦,你说实话,朕回京之后,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于谦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太后。”

“还有呢?”

“藩王。”于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周王、鲁王、代王……这些人,在皇上出征的时候,可都没闲着。”

朱祁镇点点头。

“周王在河南募兵三千,对外说是‘护院’。鲁王在山东囤粮,说是‘备荒’。代王在大同修城墙,说是‘防瓦剌’。”

于谦的脸色变了:“皇上都知道?”

“朕是皇帝。”朱祁镇看着他,“这天下发生的事,没有朕不该知道的。”

于谦低下头,不再说话。

朱祁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给朕拟一道旨意。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查账。户部的账、兵部的账、工部的账,全查。谁贪了,谁拿了,谁在朕出征的时候发了国难财,一笔一笔,给朕查清楚。”

于谦接过纸,手微微发抖。

“皇上要……查贪?”

“查。”朱祁镇盯着他,“你来查。”

于谦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

“臣……”

“你不敢?”

于谦站起来,一揖到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敢!臣愿为皇上,做这把刀!”

朱祁镇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好活着。这把刀,朕要用很久。”

于谦抬起头,眼眶红了。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

一千个瓦剌俘虏被放了出去,跌跌撞撞往北走。剩下四千人被绳子串成一串,跟在队伍后面,像一条长长的锁链。

格根被单独安排在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一条缝,她看见那个年轻的皇帝骑在马上,背影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

她想起昨夜他蹲下来跟她平视的样子。

草原上的贵族从不这样。他们看人,永远是居高临下。

这个人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这个人,比她的父汗可怕得多。

小栓子骑着矮马跟在朱祁镇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肉饼。

“皇上,您昨晚没吃东西,今早又不吃,奴才给您留了两块——”

朱祁镇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另一块送去给格根。”

小栓子愣了一下:“给她?”

“让她吃饱。她死了,朕拿谁是问?”

小栓子不敢多问,策马往后面的马车跑去。

朱祁镇嚼着肉饼,看着前方的路。

居庸关的城门越来越近,过了这道关,就是京师。那里有太后、有百官、有藩王的眼线,有一张又一张等着他的网。

他不怕。

他是朱祁镇。

大明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