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天家无情(2 / 2)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下来:“可你做了什么?你在朝中安插耳目,在地方招兵买马,在朕的赐婚上动手脚。你想干什么?想造反?想夺了你大哥的位子?”

朱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辩解,可他知道辩解没用。证据摆在那里,王直招了,周明礼招了,赵文渊招了,刘志远也招了。他再辩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儿臣知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儿臣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求父皇看在儿臣是您亲儿子的份上,饶儿臣一命。”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朱樉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跟在他身后喊“父皇父皇”。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像他,有野心,有胆量,有气魄。可他没想到,这份野心会用到自家人头上。

“朕不会杀你。”朱元璋终于开口,“可朕也不能放过你。”

他拿起案上那份早就拟好的圣旨,递给王忠。王忠接过圣旨,展开,念了出来。

圣旨上写得很简单——秦王朱樉,图谋不轨,罪不可赦。即日起,废去秦王封号,贬为庶人。废除宗师境武道修为,终身囚禁于京城,不得踏出府门一步。秦王妃、秦王世子,一并囚禁。原秦王府所有供奉、幕僚,全部处死。

朱樉听完圣旨,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他的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手也在抖。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废去封号,贬为庶人。废除修为,终身囚禁。他的家人,他的手下,他的所有,全都没了。他成了一个废人,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废人。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朱樉移开了目光。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冷。冷得他心慌。

“带下去。”朱元璋挥了挥手。

两个侍卫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把朱樉从地上架起来。朱樉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低着头,任他们拖着走。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两条蛇,蜿蜒着爬向门口。

“等等。”朱元璋忽然开口。

侍卫停下来。朱樉抬起头,看着父亲。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樉以为父亲要改主意了。可朱元璋没有。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朱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就那么流着泪,被侍卫拖了出去。御书房的门关上了,隔绝了里外的光线。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毛骧跪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

“毛骧。”

“臣在。”

“秦王那些供奉和幕僚,你去处置。一个不留。”

毛骧叩首:“臣遵旨。”他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还有。”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王府的人,一个都不许死。朕说了囚禁,就是囚禁。谁要是不小心让他们死了,朕拿你是问。”

毛骧心中一凛,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座皇宫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王府的供奉和幕僚,一共四十七人,关在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大牢里。毛骧亲自去处置,没有用刑,也没有审问,只是让人一个一个地押出来,按在院子里,一刀一个。杀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血把雪染红了,红得刺眼。毛骧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尸体,对身边的人说:“都埋了。埋远点,别让人看见。”

亲卫应了一声,招呼人手去搬尸体。

毛骧转过身,走回公厅,坐下来,开始写禀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写到“四十七人,已全部处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朱樉被拖出御书房时的样子,低着头,流着泪,像一条被踩烂的狗。他想起朱元璋说“你太让朕失望了”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朱元璋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累,又像是冷。也许都有。

毛骧把禀报写完,晾干墨,折好,放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血迹都盖住了。

白茫茫一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知道,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被雪盖住就消失。朱樉被囚禁了,他的手下被杀了,他的封号被废了。这件事,会刻在史书里,会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常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草原上追一股北蛮残部。他看完毛骧的信,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甲缝里。

萧战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侯爷,京城那边出什么事了?”常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拉了拉缰绳,继续往西走。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风从西边刮过来,裹着沙子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眯眼,就那么迎着风,一直往西走。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他知道,侯爷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只能跟着,一直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