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朝堂风雨(1 / 2)

开泰元年六月廿五,上京。

萧慕云押解耶律敌烈等一干人犯返京的队伍抵达城门时,圣宗已派韩德让率百官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是明确的姿态——皇帝全力支持新政。

“萧副使此行,功在社稷。”韩德让当众宣旨,“陛下有旨:萧慕云整顿南京道赋税,惩贪治腐,追回国帑,特晋为枢密院右副使(正二品),赏金五百两,帛三千匹。张俭等随行官员,各有封赏。”

围观百姓欢呼雷动。萧慕云却敏锐地注意到,前来迎接的官员中,契丹贵族明显少于汉臣,且不少人身着素服——这是无声的抗议。

入宫复命时,清宁宫内气氛凝重。除了圣宗和韩德让,还有三位德高望重的契丹老王:南院大王耶律室鲁、北院大王耶律弘古、于越耶律休哥。这三位皆是太祖、太宗朝的老臣,虽无实权,但威望极高。

“臣萧慕云,奉旨整顿南京道赋税归来,缴获赃银十二万两,查获隐田五万亩,擒拿贪腐官员二十七人,主犯耶律敌烈、赵世明等已押入天牢。”萧慕云跪奏。

圣宗颔首:“萧卿辛苦了。起来说话。”

她起身,将那三十七封耶律敌烈与玄乌会、宋国往来的密信呈上。圣宗翻阅时,三位老王交换眼色,神色复杂。

“耶律敌烈……”圣宗放下信件,声音冰冷,“朕念他戴罪立功,给过他机会。不想他变本加厉,竟敢私通敌国,侵吞国帑。按律当凌迟处死,诛三族。”

此言一出,耶律室鲁开口:“陛下,耶律敌烈罪无可赦,但其父耶律铎臻乃太宗朝功臣,战死沙场。念在其父功勋,可否……留其全尸,免其族诛?”

这是求情,也是试探。圣宗看向萧慕云:“萧副使以为如何?”

萧慕云知道这是考验。她若坚持严惩,必得罪契丹贵族;若妥协,则新政威严受损。

“臣以为,”她谨慎措辞,“耶律敌烈罪大恶极,若不严惩,不足以儆效尤。但其族人若无参与,可免株连。至于其父功勋……陛下可追赠其父,以彰功臣,与其子之罪分开论处。”

既坚持原则,又给出折中方案。圣宗眼中闪过赞许:“准。耶律敌烈赐白绫自尽,抄没家产。其族人流放西北,三代不得为官。追赠其父耶律铎臻为忠武郡王,配享太庙。”

这个判决,各方勉强都能接受。三位老王不再言语。

“南京道新政,需继续推行。”圣宗转向正题,“萧卿拟个章程,如何在全国推行。”

萧慕云早有准备,呈上奏章:“臣建议分三步:第一,清查全国田亩,重造鱼鳞图册;第二,统一税制,不论契丹、汉人、渤海,一律按田亩纳税;第三,限制投下军州特权,逐步取消免税。”

耶律弘古终于忍不住:“萧副使,你这第三条,是要动摇我大辽国本!投下军州乃太祖所立,是酬谢功臣、安抚宗室之策。若取消,岂不寒了将士之心?”

“于越大人,”萧慕云恭敬但坚定,“太祖立国时,投下军州不过十余处。如今已扩至三百余处,占据全国三成良田而不纳税。长此以往,国库空虚,何以养军?何以治国?”

“那也不能一刀切!”耶律休哥沉声道,“可适当调整,但不能取消。”

眼看要起争执,韩德让打圆场:“诸位,新政非一日之功。老臣以为,可先试点,再推广。南京道已见成效,下一步可在中京道试行。若可行,再议全国。”

这是缓兵之计。圣宗顺势道:“韩相言之有理。萧卿,你与户部拟个中京道试行方案,三个月后奏报。”

“臣遵旨。”

议事毕,三位老王告退。临走时,耶律室鲁深深看了萧慕云一眼,目光复杂。

待众人退去,圣宗才露出疲惫之色:“萧卿,你都看到了。改革之难,不在外敌,而在内部。”

“臣明白。”萧慕云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朕知道。”圣宗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朕需要你,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萧卿,朕欲开恩科,选拔人才,不拘契丹、汉人、渤海,唯才是举。你意如何?”

这是打破贵族垄断的大胆举措。萧慕云心中一震:“陛下圣明!若能实行,必得天下英才。”

“但阻力会更大。”圣宗转身,“所以朕需要你做一件事——去查查三位老王。他们今日虽未明着反对,但朕知道,他们背后有动作。”

这是要她与最有权势的契丹贵族为敌。萧慕云跪地:“臣定当尽心竭力。”

“起来吧。”圣宗扶起她,“朕知你难。但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离开皇宫时,已近黄昏。萧慕云刚回府,护卫便急报:有人潜入府中,在她书房留了一封信。

信放在书案正中,信封空白。拆开后,只有八个字:“树大招风,小心暗箭。”

是警告。她立即检查书房,发现书柜有翻动痕迹,但未丢东西。来人显然在找什么。

“加强守卫,夜间加倍巡逻。”她下令,“另外,查查今日有哪些人知道我回府时间。”

“是。”

这一夜,萧慕云睡得不安稳。梦中,她看见父亲萧怀远站在澶渊之盟的谈判帐中,背影孤寂;看见祖母萧慕云在档案库中整理卷宗,神色肃穆;还看见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在汴京的画院里作画……

醒来时,天已微亮。她想起赵安仁说的妹妹苏念远,想起那幅小像。或许,该派人去宋国寻访了。

早朝前,她先到天牢提审耶律敌烈。这位昔日的北院副枢密使,如今蓬头垢面,但眼神依然锐利。

“萧副使来了。”他盘坐牢中,冷笑,“怎么,来看我如何落魄?”

“我想知道,‘天’字辈首领是谁。”萧慕云直截了当。

耶律敌烈大笑:“你以为我会说?”

“你若说了,我可保你妻儿不死,免于流放。”萧慕云道,“他们应不知你所作所为。”

耶律敌烈笑容僵住,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每次联络,都是通过中间人。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天’字辈首领,就在朝堂之上,地位极高。甚至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什么身份?”

“南北院都有可能,契丹、汉人都有可能。”耶律敌烈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萧慕云,你以为韩德让就干净吗?他一个汉人,能爬到如此高位,背后没有势力支持?”

这是挑拨离间。萧慕云不为所动:“还有呢?”

“玄乌会不止在辽国活动。”耶律敌烈继续道,“宋国、西夏、高丽,都有分支。他们的目标,是颠覆所有北方政权,重建渤海国。你以为他们只要辽东?他们要的是整个东北!”

这倒是个新信息。萧慕云追问:“宋国方面,谁在支持他们?”

“这我就不知道了。”耶律敌烈摇头,“但可以肯定,宋国朝中有人与玄乌会勾结,意图搅乱辽国,坐收渔利。”

审讯至此,难有新获。萧慕云正要离开,耶律敌烈忽然道:“萧副使,你父亲萧怀远……当年真是病死的吗?”

萧慕云猛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耶律敌烈咧嘴一笑:“统和二十八年,萧怀远病重时,我曾去探望。他那时虽虚弱,但神志清醒,还说待病愈后要上书改革赋税。可三日后,他便突然恶化,当晚去世。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父亲之死,她从未怀疑过。当时太医诊断是旧伤复发,加上积劳成疾。

“你知道什么?”她声音发紧。

“我什么都不知道。”耶律敌烈躺回草堆,“只是觉得,你查了这么多人的死因,也该查查自己父亲的。”

离开天牢,萧慕云心乱如麻。父亲去世时她才十二岁,许多细节已模糊。但耶律敌烈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她决定重查父亲死因。

早朝上,圣宗正式宣布开恩科,全国选拔人才。诏令一出,朝堂哗然。契丹贵族纷纷反对,汉臣则全力支持。

南院大王耶律室鲁出列:“陛下,科举乃汉家制度,与我契丹习俗不合。且我契丹以骑射立国,当重武功,而非文墨。”

韩德让反驳:“大王此言差矣。治国需文武兼备,如今大辽疆域辽阔,各族杂居,若无文治,何以安民?科举取士,可揽天下英才,于国有利。”

双方争论不休。圣宗最后拍板:“此事已定,不必再议。今秋先开乡试,明春会试。具体章程,由韩相与萧副使拟定。”

散朝后,萧慕云被几位契丹贵族拦住。为首的是耶律室鲁之子耶律合住,年约三十,任北院详稳。

“萧副使,”耶律合住语气不善,“你推行新政,开恩科举,是要断我们契丹人的路吗?”

“耶律大人何出此言?”萧慕云平静道,“新政旨在富国强兵,科举为选拔人才。契丹子弟若真有才学,自可高中。”

“才学?”耶律合住嗤笑,“我们契丹人学的是骑射兵法,不是汉人那些之乎者也。你这分明是偏袒汉人!”

“骑射兵法也可设科。”萧慕云道,“武举同样重要。耶律大人若有意,可建言增设武举。”

耶律合住语塞,悻悻而去。

萧慕云知道,这只是开始。科举触动的是整个贵族阶层的利益,反对声浪会越来越大。

回到枢密院,她召来张俭。这位户部侍郎经解药救治,已基本康复,主动要求协助推行新政。

“张侍郎,重造全国田亩图册,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她问。

张俭早有计算:“若以南京道为参照,全国十五道,需丈量官三千人,历时三年,耗银约五十万两。但实际会更长更贵,因各地阻力不同。”

“五十万两……”萧慕云沉吟。这是一笔巨款,国库未必能支应。

“臣有一策。”张俭道,“可令各州县自查,朝廷派员抽查。若查出隐漏,严惩不贷。如此可省人力,也令地方不敢敷衍。”

“是个办法。”萧慕云点头,“你拟个详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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