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朝堂惊雷(1 / 2)

熙宁五年三月廿一,汴京。

春雨绵绵,洗不去朱雀大街石板路上的血迹——那是昨日菜市口处决三名通辽官员时留下的。行刑时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烂菜叶和石块砸向刑台,监斩官不得不加派士兵维持秩序。

顾清远的马车在细雨中缓缓驶入汴京城。透过车窗,他看见街巷墙壁上张贴的告示,墨迹被雨水晕开,但“通辽”“叛国”“凌迟”等字眼依旧触目惊心。城防比往日森严许多,进出的车马都要接受盘查,守军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顾大人,直接回府吗?”车夫问。

“先去政事堂。”顾清远道。他怀中揣着那本账册的副本,正本已在三日前由赵无咎呈交御前。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政事堂外,气氛凝重。等候召见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见顾清远下车,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探究,也有难以掩饰的敌意。

“顾大人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李格非匆匆走来,压低声音,“你可算回来了。朝中这几天……天翻地覆。”

顾清远环视四周:“陛下在吗?”

“在垂拱殿,正与王相公、赵枢密议事。”李格非道,“已经议了两个时辰了。听说……”他凑得更近,“账册上涉及二十七名官员,从五品到二品都有,六部、枢密院、御史台……甚至宫里都有人。”

顾清远心中沉重。他早就料到账册一旦公开必引震动,但二十七人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预期。

正说着,垂拱殿门开,一个内侍走出,高声道:“宣——龙图阁待制顾清远觐见!”

顾清远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步入殿中。

垂拱殿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神宗赵顼端坐御座,面色阴沉。王安石站在御阶下首,眉头紧锁。赵无咎立在另一侧,手中拿着那本账册。阶下还站着几位重臣:文彦博、冯京、吕公著……个个神色凝重。

“臣顾清远,参见陛下。”顾清远跪下行礼。

“平身。”神宗的声音有些沙哑,“顾卿,你的伤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神宗顿了顿,“张方平的账册,朕看过了。二十七人……呵,朕的大宋朝堂,竟有二十七人为辽国效力。好,好得很。”

殿中无人敢接话。

神宗继续道:“这二十七人中,有三人昨日已伏法。剩下的二十四人,朕已命皇城司、大理寺、刑部联合审查。但朕想知道,顾卿,你在应天府可还查到其他线索?这些人的背后,是否还有主使?”

顾清远抬头:“启禀陛下,臣在应天府审问萧十三时,他曾说,张方平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太后回京前,也提醒臣:‘哀家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权力,而是颠覆整个大宋。’”

“颠覆整个大宋……”神宗重复这句话,眼中寒光闪烁,“好大的野心!可知道此人是谁?”

“臣不知。”顾清远如实道,“但臣以为,此人必是朝中重臣,且深得陛下信任,否则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机密。他能调动张方平、高遵裕,甚至能影响太后,其地位权势,恐怕……不低于在座诸位。”

这话一出,殿中几位重臣脸色都变了。

文彦博首先道:“顾大人此话,莫非怀疑我等?”

“下官不敢。”顾清远不卑不亢,“下官只是陈述事实。能同时操控边将、知府、宫中内侍,还能与辽国保持密切联系,此人的能量,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冯京沉声道:“顾大人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顾清远道,“但臣请求陛下,允许臣继续追查。账册上的二十七人,只是这张网的末端。臣要顺着这些线,找出织网的人。”

神宗沉默片刻,看向王安石:“王相公以为如何?”

王安石上前一步:“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确需彻查。但若大张旗鼓,恐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臣建议,由顾清远暗中调查,赵枢密从旁协助,皇城司配合。在查明真相前,不宜公开。”

“暗中调查?”吕公著反对,“通辽叛国,乃十恶不赦之罪,岂能暗中调查?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吕大人,”赵无咎开口,“若公开调查,打草惊蛇,真正的幕后主使很可能销毁证据,甚至……狗急跳墙。届时,不但查不出真相,还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

“赵枢密此言,莫非是要包庇某人?”吕公著冷笑。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赵无咎神色不变,“吕大人若不信,可问问顾大人——张方平在应天府经营多年,若非突然事发,我们可能至今还蒙在鼓里。一个知府尚且如此,何况朝中重臣?”

两人针锋相对,殿中气氛更加紧张。

神宗抬手制止:“不必争了。顾清远,朕命你为钦差,专司此案,可调动皇城司、大理寺人员,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但有一条:调查必须秘密进行,在拿到确凿证据前,不得惊动任何人。”

“臣领旨!”顾清远跪下。

“赵无咎。”

“臣在。”

“你配合顾清远,枢密院的情报网络,任他调用。”

“是。”

“退下吧。”神宗疲惫地挥挥手,“朕累了。”

众人退出垂拱殿。殿外,春雨依旧淅淅沥沥。

王安石叫住顾清远:“清远,随我来。”

两人来到政事堂旁的一间小室。关上门,王安石神色凝重:“清远,此事比你想的更复杂。账册上二十七人,有旧党,也有新党。这意味着,幕后之人可能不属于任何一派,或者……他同时在利用两派。”

顾清远点头:“学生也想到了。此人能同时获得新旧两党官员的信任,要么地位超然,要么……他有两副面孔。”

“两副面孔?”王安石沉吟,“你是说,他在新旧两党面前,表现出不同的立场?”

“有可能。”顾清远分析,“在旧党面前,他可能是反对新法的同道;在新党面前,他可能是支持变法的盟友。只有这样,他才能同时接触到两党的机密,并将这些机密传递给辽国。”

王安石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高,实在可怕。清远,你要万分小心。此人能隐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必有非凡本事。你追查他,等于在刀尖上行走。”

“学生明白。”顾清远道,“但此人必须找出来。否则,大宋永无宁日。”

离开政事堂,顾清远没有回府,而是去了皇城司。赵无咎已在那里等候,桌上摊开了账册的抄本。

“顾兄,这是账册上二十七人的详细资料。”赵无咎推过一叠文书,“我让人连夜整理的。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个名字:“礼部侍郎陈襄。”

顾清远心中一凛:“陈大人?他也在账册上?”

“不是。”赵无咎摇头,“但他的名字,出现在张方平的一封密信里。信是契丹文写的,我们刚破译出来。信中说:‘陈襄可用,但需谨慎。’”

顾清远拿起那封密信的译文。确实是张方平的笔迹,日期是熙宁四年腊月。信中提到了陈襄,说此人“对朝廷不满,可争取”,但“心思深沉,不可全信”。

“陈大人……”顾清远回忆与陈襄在应天府的相处。此人虽是旧党,但守城时尽心尽力,不似奸佞。但若这是伪装……

“我已经派人暗中监视陈襄。”赵无咎道,“还有账册上的二十七人,也都有人盯着。但这些人现在都很警觉,恐怕很难抓到把柄。”

顾清远翻看那叠资料。二十七人,官职从地方知府到朝中侍郎,分布在新旧两党,甚至有几个是中立的“清流”。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掌握着某种机密——兵部的边防部署、户部的钱粮调拨、工部的器械图纸……

“他们在为辽国提供情报。”顾清远合上资料,“但光是情报,还不够。辽国要颠覆大宋,还需要内应,需要在关键时刻能起作用的人。比如……高遵裕。”

“高遵裕已死。”赵无咎道,“但他手下那些将领,我们只抓了七人,还有漏网之鱼。而且,宫中……”他压低声音,“太后身边那个黄禄跳崖未死,我们的人在山下发现了血迹,但没找到尸体。”

顾清远心中一紧:“黄禄还活着?”

“可能。”赵无咎道,“若他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幕后主使。我已经加派人手,在山中搜索,也在京城各门严查。”

正说着,一个皇城司探子匆匆进来,递给赵无咎一张纸条。赵无咎看后,脸色微变。

“怎么了?”顾清远问。

“黄禄有消息了。”赵无咎将纸条递给他,“有人在洛阳见过他,扮作游方郎中。我们的人追去,又跟丢了。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白马寺。”

“白马寺?”顾清远想起,那是洛阳名刹,香火鼎盛,往来人员复杂,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为什么要去洛阳?”顾清远沉吟,“洛阳是西京,虽不如汴京重要,但也是军事重镇。难道……他们在洛阳也有布置?”

赵无咎神色凝重:“有可能。我这就传令洛阳守军,全城搜查。”

“不,”顾清远摇头,“不要打草惊蛇。若黄禄真的在洛阳,他一定还有同伙。我们暗中监视,顺藤摸瓜,或许能钓出大鱼。”

“好。”赵无咎点头,“我派得力人手去洛阳。京城这边,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顾清远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手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从他开始。”

“工部侍郎吴守义?”赵无咎看了看,“此人我知道,表面上是中立派,不参与党争,专心技术。工部的军械图纸、城防图,都要经他的手。账册上记录,他至少向辽国提供了三份边防城的图纸。”

“而且,”顾清远补充,“他是熙宁三年的进士,同年中举的还有张方平。两人是同年,可能有交情。”

“你怀疑张方平是通过他,接触到其他官员?”

“这是一种可能。”顾清远道,“我想去拜访这位吴侍郎。”

“现在?”

“现在。”顾清远起身,“趁他还没得到消息。”

吴守义的府邸在城西,离皇城不远,但位置僻静。顾清远只带了两个皇城司的好手,扮作随从。

门房通报后,吴守义亲自迎出。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身半旧儒袍,颇有学者风范。

“顾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吴守义拱手,笑容温和,“不知顾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顾清远还礼,“下官近日在整理边防资料,有些军械图纸上的问题,想请教吴大人。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顾大人请进。”

两人在书房落座。书房陈设简朴,但藏书极丰,四壁书架摆满了书卷,其中不少是工部典籍和图纸。顾清远注意到,书案上摊开着一张弩机图纸,墨迹未干。

“吴大人正在研究弩机?”顾清远问。

“是。”吴守义笑道,“这是新设计的连弩,射程可达三百步,一次可发十矢。若能制成,边防将士可添利器。”

顾清远仔细看那图纸,设计精妙,确实是上乘之作。他不禁疑惑:这样的人,会通辽卖国吗?

“吴大人高才。”顾清远赞叹,“不知这连弩,可曾制成样品?”

“制成了一具,正在测试。”吴守义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具弩机,“顾大人请看。”

顾清远接过,入手沉重,机括精密。他试着扳动弩机,果然能连发。

“好弩!”他真心赞叹,“若能量产,必能大大增强我军战力。”

吴守义却叹道:“难啊。工部经费不足,匠作监人手不够,这连弩造一具要三个月,耗银百两。要量产,谈何容易。”

顾清远心中一动。账册上记载,吴守义曾收受辽国贿赂三千两。若他为钱所困,确有动机。

但他不动声色,继续与吴守义讨论弩机细节。半个时辰后,才告辞离开。

走出吴府,一个皇城司探子低声道:“大人,书房内有密室。”

“确定?”

“确定。属下趁吴守义取弩时,观察了书架后的墙壁,有暗门痕迹。而且,属下闻到一种特殊的香料味——是辽国贵族常用的‘龙涎香’。”

顾清远心中了然。龙涎香在大宋极为罕见,只有宫中和大贵族才有。吴守义一个工部侍郎,怎会有此物?

“继续监视。”他下令,“但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他密室里藏了什么。”

“是。”

回到顾府,已是傍晚。苏若兰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才回来?伤还没好全,不该如此劳累。”

“有些事必须做。”顾清远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苏若兰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疼却不再多言,只道:“云袖在厨房熬药,沈公子和李大人也在,说有事要告诉你。”

正厅里,沈墨轩和李格非正在等候。见顾清远进来,两人都起身。

“顾兄,有发现。”沈墨轩开门见山,“我查了吴守义的背景。他虽是熙宁三年进士,但中举前曾在辽国边境生活过十年,父亲是边贸商人,经常往来宋辽之间。熙宁元年,他父亲因‘通辽’嫌疑被官府查办,家产抄没,不久病死在狱中。”

顾清远心中一震:“此事属实?”

“属实。”李格非补充,“我查了刑部旧档,确有记录。吴守义中举后,曾多次为父申冤,但都被驳回。他对朝廷……可能有恨。”

有恨,有才,缺钱,还有与辽国的渊源……吴守义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还有,”沈墨轩压低声音,“我查到,吴守义每隔十天,就会去一次城东的‘墨香斋’,那是家书画铺。但每次去,都不是买画,而是与掌柜密谈。我派人盯了那掌柜,发现他昨日去了……冯京府上。”

冯京?顾清远皱眉。冯京不是已经倒戈,戴罪立功了吗?

“冯京知道我们在查他,应该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李格非道,“除非……他还有别的打算。”

顾清远沉思。冯京是旧党领袖,虽因太后之事险些被牵连,但毕竟根基深厚。若他暗中仍与辽国有联系,那就不只是通辽,而是更大的阴谋。

“继续盯紧墨香斋和冯京府。”顾清远道,“但要小心,冯京老谋深算,不要被他察觉。”

“明白。”

这时,顾云袖端着药进来:“兄长,该喝药了。”

顾清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云袖,宫中可有异常?”他问。

顾云袖如今常出入宫中,为太后、嫔妃诊脉,消息灵通。

“太后回宫后,一直待在庆寿宫,很少见人。但昨日,她去了一趟慈明殿,说是取旧物,但在殿中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顾云袖道,“还有,我听说宫中最近在清查内侍,特别是曾经侍奉过梁才人、芸香的。已经抓了十几人,都在审问。”

梁才人、芸香……顾清远想起,那是永丰案时暴毙的宫人。她们的死,一直是个谜。

“审出什么了吗?”

“还不知道。”顾云袖摇头,“但王公公悄悄告诉我,被抓的内侍中,有一个曾多次往宫外传递消息,收信人……是张方平。”

线索,似乎正在慢慢连成一张网。

但顾清远心中却更加沉重。这张网太大了,牵扯的人太多了。每扯出一根线,都可能带出更多的人,更多的秘密。

而真正的幕后主使,依旧隐藏在迷雾中。

夜里,顾清远独自在书房,对着烛光研究账册。苏若兰为他披上外衣,轻声道:“还不睡吗?”

“睡不着。”顾清远握住她的手,“若兰,如果我查下去,可能会牵连很多人,甚至可能……动摇国本。你说,我该不该继续?”

苏若兰在他身边坐下,平静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顾清远苦笑:“是。我必须查下去。但有时我会想,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但不知道,会更危险。”苏若兰道,“就像一个人身上长了毒疮,不挖出来,只会越烂越深。清远,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王相公,有赵大人,有沈公子、李大人,还有云袖,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边。”

顾清远心中涌起暖意。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若兰。”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苏若兰微笑,“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查到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大宋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顾清远将她拥入怀中:“我答应你。”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停了。云散月出,清辉洒满庭院。

但顾清远知道,这短暂的宁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真正的惊雷,还在后头。

三日后,三月廿五。

顾清远收到赵无咎的急信:吴守义有动作了。

信中说,吴守义昨夜子时,独自进入书房密室,一个时辰后才出来。皇城司的人趁机潜入,在密室里发现了一叠信件,都是与辽国往来的密信。其中一封信,提到了一个代号——“烛龙”。

“烛龙……”顾清远喃喃道。

神话中,烛龙是人面蛇身的山神,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呼吸之间便是四季更替。用这个代号的人,该有多么庞大的野心?

信中没有写明“烛龙”是谁,但提到了几次会面:熙宁四年中秋,汴京矾楼;熙宁五年正月,洛阳白马寺;最近一次,是三日前,地点不明。

三日前……那不正是黄禄在洛阳出现的时间吗?

顾清远心中一震。难道“烛龙”就是幕后主使?他在洛阳与黄禄会面?

“来人!”他唤来亲信,“备马,我要去枢密院!”

刚出府门,却见沈墨轩匆匆赶来,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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