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漕运风波(1 / 2)

熙宁五年四月十一,卯时初。

杭州城还未完全苏醒,但漕运码头已是一片喧哗。数百名漕工聚集在岸边,交头接耳,神色紧张。往常此时,早该有船只陆续离港,可今日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

“怎么回事?船怎么都不动了?”

“听说是‘钱塘君’发了话,停运三日。”

“停运?为啥啊?朝廷的漕粮耽误了怎么办?”

“说是……说是水鬼又显灵了,昨夜有船夫在江心看到红灯笼,吓得魂都没了。谁敢出船?”

人群中议论纷纷。几个漕工头目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是吴琛的人,奉命来“维持秩序”。

知府衙门里,顾清远刚用过早膳,周世清就匆匆来报:“大人,不好了!漕运码头那边出事了!”

听完周世清的汇报,顾清远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传令,备轿,本官亲自去看看。”

“大人,此时去恐怕……”

“此时更要去。”顾清远起身,“漕运乃杭州命脉,停一日,汴京的粮仓就少一天的储备。此事非同小可。”

苏若兰为他披上官袍,眼中满是担忧:“小心些。”

“放心。”

顾清远带着周世清和十余名衙役,赶到漕运码头时,人群已经聚集了上千人。除了漕工,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顾大人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顾清远走到码头前的空地上,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父老,本官顾清远,新任杭州知州。今日漕运为何停运,谁能告诉本官?”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老漕工颤巍巍走出来:“大人……不是我们不肯出船,是……是江里有水鬼啊!昨夜王老五亲眼看见,江心飘着红灯笼,灯笼上画着……画着一只眼睛!”

“是啊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

“家里还有老小要养活,不能拿命开玩笑啊!”

人群骚动起来。

顾清远抬手示意安静:“水鬼之说,本官已派人查过,纯属谣言。钱塘江航道太平多年,从未有此类怪事。诸位莫要听信传言,耽误了朝廷漕运,可是大罪。”

“可是大人……”

“本官知道诸位担心。”顾清远话锋一转,“这样,今日出船的漕工,工钱加倍。若真有事,本官一力承担。如何?”

工钱加倍!这话一出,许多漕工动心了。但几个头目交换眼色后,其中一个高声道:“顾大人,不是钱的事!命都没了,要钱何用?除非大人能保证绝对安全,否则兄弟们不敢冒险!”

“对!不敢冒险!”

人群又被煽动起来。

顾清远心中冷笑。他看出来,这几个头目就是故意捣乱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诸位且慢,听苏某一言。”

众人回头,见苏轼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通判官服,虽是新到任,但气度从容,很快就吸引了众人目光。

“是苏通判!”

“苏学士也来了!”

苏轼走到顾清远身边,拱手一礼,然后转向众人:“诸位乡亲,苏某刚到杭州,但也知道漕运关乎朝廷命脉、民生根本。水鬼之说,虚无缥缈,不足为信。但诸位既有所虑,官府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如何——今日出船,苏某愿随船同行。若真有水鬼,先害苏某;若平安无事,诸位可安心?”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通判大人要亲自随船?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顾清远也吃了一惊,低声道:“苏学士,这太危险了。”

苏轼笑道:“顾大人放心,苏某虽是一介文人,但也读过几本《水经注》,知道江河习性。况且,真要有水鬼,苏某倒想见识见识。”

他的洒脱气度感染了众人。几个老漕工互相看看,终于有人站出来:“既然苏通判都敢上船,我们这些吃水上饭的,还怕什么?我老陈头第一个出船!”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气氛渐渐转变。那几个头目还想说什么,但见众意已决,只得悻悻退下。

顾清远当即下令:“周通判,安排船只,准备出港。本官与苏通判同去。”

“大人,您也去?”周世清惊道。

“自然。”顾清远道,“漕运之事,本官责无旁贷。”

半个时辰后,三艘漕船缓缓驶离码头。顾清远和苏轼坐在第一艘船的船头,王贵带着几名衙役护卫左右。船夫们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两位大人谈笑风生,渐渐也放松下来。

钱塘江面宽阔,晨雾未散,远处青山如黛。苏轼望着江景,吟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白居易写江南,真是入木三分。”

“苏学士好雅兴。”顾清远道,“只是不知今日,会不会真遇到‘水鬼’。”

“顾大人觉得呢?”

“本官不信鬼。”顾清远淡淡道,“只信人心。”

船行至江心,这里水流湍急,是传说中的“水鬼”出没处。船夫们又紧张起来,放慢了速度。

突然,一个年轻船夫指着左前方惊叫:“灯笼!红灯笼!”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江面上飘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靠过去看看。”顾清远下令。

船慢慢靠近。那红色物体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个灯笼,竹骨纸面,浸了水半浮半沉。灯笼上似乎真有图案,但看不清是什么。

王贵用竹竿将灯笼捞起。仔细一看,灯笼上画着的,果然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第三只眼……”顾清远喃喃道。

苏轼接过灯笼,仔细观察:“这画工不错,用的是上等朱砂。灯笼骨架是湘妃竹,纸是宣纸——都不是寻常百姓家用得起的。”

“苏学士的意思是?”

“这灯笼是有人故意放的。”苏轼道,“而且此人颇有财力。顾大人,看来您猜得没错,所谓水鬼,实为人祸。”

顾清远点头,对船夫们道:“诸位看到了,这灯笼是人为放置,故意制造恐慌。今后再有此类传言,不必相信。”

船夫们亲眼所见,疑虑尽消,纷纷骂起那造谣之人。

船队继续前行,平安抵达对岸码头。消息传回,漕运码头一片欢腾。停运半日的漕船重新起航,码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顾清远和苏轼回到衙门时,已过午时。周世清迎上来:“两位大人辛苦了!漕运已恢复,下官已命人严查谣言来源。”

“查到了吗?”

“有几个可疑之人,但都一口咬定是亲眼所见。下官正在审问。”

顾清远知道,这些人多半是吴琛安排的,问不出什么。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破谣言,恢复漕运,同时让百姓看到官府的态度。

“苏学士,今日多谢了。”顾清远郑重道,“若非你挺身而出,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苏轼摆手:“顾大人客气,分内之事罢了。不过……”他压低声音,“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顾大人心中可有数?”

“有。”顾清远道,“只是缺乏证据。”

“证据可以慢慢找,但民心要先稳住。”苏轼道,“苏某初到杭州,已听到不少关于顾大人的议论。有人赞你刚正,有人骂你多事。无论如何,今日之事,让百姓看到你是做实事的官,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诚恳。顾清远点头:“苏学士言之有理。”

两人正说着,一个衙役匆匆来报:“大人,湖州那边有消息了!”

顾清远精神一振:“快说!”

“王贵大人派人传信,说找到沈砚了!但……但情况不妙。”

“怎么?”

“沈砚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王大人已将他秘密安置在湖州一处安全所在,请了大夫诊治。据大夫说,是被人用重手法所伤,伤及肺腑,生死难料。”

顾清远心中一沉:“可知道是谁干的?”

“不清楚。发现沈砚时,他倒在一处破庙里,身边有打斗痕迹。王大人正在追查。”

“传令王贵,务必保护好沈砚,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另外,让他查查,沈砚之前藏身何处,为何会被发现。”

“是!”

衙役退下后,苏轼问:“沈砚是……?”

“前任市舶司提举沈周之子。”顾清远没有隐瞒,“沈周当年因弹劾走私被诬陷,流放而死。沈砚手中,可能有他父亲留下的证据。”

苏轼神色凝重:“原来如此。那沈砚遇袭,定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正是。”顾清远道,“所以更要救活他。”

午后,顾清远继续处理公务。漕运虽恢复,但停运半日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码头上货物积压,商贾怨声载道。他不得不调派人手,加班加点疏通。

申时,吴琛派人送来拜帖,说想求见。顾清远想了想,让他在偏厅等候。

偏厅里,吴琛这次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神色比前日谦恭许多。

“顾大人,吴某特来请罪。”他一进门就拱手道。

“吴帮主何罪之有?”

“今日漕运停运,虽说是漕工自发行为,但吴某身为漕帮之首,未能及时制止,实乃失职。”吴琛叹道,“幸好大人英明,亲自出马,化解了危机。吴某佩服!”

“吴帮主客气。”顾清远淡淡道,“只是本官不明白,区区谣言,何以能让数百漕工同时罢运?”

吴琛面露难色:“这个……大人有所不知,漕工们多是粗人,最信这些神神鬼鬼。加上上月沉船之事,人心惶惶,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闹起来。吴某虽尽力安抚,但众怒难犯啊。”

这话说得圆滑,把责任全推给了“众怒”。

顾清远也不戳破,只道:“既如此,还请吴帮主多加约束手下。朝廷漕运,耽搁不得。若再出类似事件,本官就只能按律处置了。”

“是是是,吴某明白。”吴琛连连点头,又试探道,“大人,听说您昨日救了落水孩童?”

“小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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