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千日醉迷(2 / 2)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吴琛拍了拍手,歌姬退下,换上几个杂耍艺人表演。其中有个变戏法的,手法精妙,引得众人喝彩。
戏法变到精彩处,那艺人突然从空箱中取出一幅卷轴,展开一看,竟是一幅《钱塘观潮图》,画工精湛,气势磅礴。
“好画!”有人赞道。
吴琛笑道:“此画乃前朝名家所作,吴某偶然得之。今日良辰美景,愿将此画献给顾大人,祝大人仕途如钱塘潮涌,步步高升!”
说着,他亲自捧画送到顾清远面前。
顾清远起身接过:“吴帮主客气了,如此厚礼,本官受之有愧。”
“大人说哪里话!”吴琛摆手,“大人来杭州后,整顿漕运,安抚百姓,劳苦功高。区区一幅画,不成敬意。”
顾清远展开画细看,果然是好画。但当他看到落款时,心中一震——落款是“熙宁二年秋,沈周于钱塘”。
这是沈周的画!
他抬头看向吴琛,吴琛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这是示威。吴琛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沈周,沈周的东西在我手里。
顾清远不动声色,将画卷起:“沈周大人的画作,本官曾有所闻。没想到吴帮主这里竟有收藏。”
“是啊,沈大人当年与吴某也有些交情。”吴琛叹道,“可惜他后来……唉,不说也罢。来,喝酒喝酒!”
话题被轻巧带过,但顾清远心中警铃大作。吴琛敢拿出沈周的画,说明他根本不怕顾清远查,甚至可能在暗示:沈周的死与他有关。
宴会继续进行。吴琛谈笑风生,频频劝酒。顾清远借口伤未愈,只浅酌几杯。王贵在一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戌时三刻,酒宴过半。吴琛突然道:“顾大人,吴某有个不情之请。”
“吴帮主请讲。”
“吴某手下有个船夫,前日他的孩子落水,幸得大人相救。他一直想当面感谢大人,今日吴某就让他来了。还请大人成全他一片心意。”
说着,他招了招手。一个中年汉子从角落里走出,来到顾清远面前,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救命之恩!”
顾清远扶起他:“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
那汉子抬起头,眼中含泪:“对大人是举手之劳,对小人是天大的恩情。小人无以为报,只能……”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这是小人家传的一块玉佩,虽不值钱,但请大人收下,保佑大人平安。”
顾清远正要推辞,吴琛劝道:“大人就收下吧,这是他的一片心意。”
顾清远只得接过。布包入手,他忽然觉得不对——重量不对。玉佩不该这么轻。
他不动声色地收下:“那就多谢了。”
汉子千恩万谢地退下。顾清远将布包递给王贵,王贵会意,悄悄退到一旁查看。
宴会继续。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王贵回来,在顾清远耳边低语:“大人,布包里不是玉佩,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顾清远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静。他借口更衣,离席来到偏厅。王贵将布包递给他,里面果然有一张纸条和一把铜钥匙。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子时,后园假山洞,关乎性命。”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像是读书人所写。
“送纸条的是什么人?”顾清远问。
“就是那个船夫。”王贵道,“但小人觉得他不像普通船夫,手上没有老茧,说话也不像粗人。”
顾清远沉思。这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要向他示警?
“大人,去不去?”
“去。”顾清远道,“但要做好准备。你带人在假山周围埋伏,若有不测,立刻接应。”
“是。”
回到宴席,顾清远神色如常。吴琛似乎没有察觉异样,依旧劝酒谈笑。
亥时,宴会终于结束。宾客陆续告辞,顾清远也准备离开。吴琛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道:“顾大人,吴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帮主请说。”
“杭州这地方,水深得很。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吴琛盯着他,“大人是聪明人,当知道进退。”
顾清远平静道:“本官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该查的,一定要查;该办的,一定要办。”
吴琛脸色微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人慢走。”
回衙门的路上,顾清远一直在想那张纸条。送纸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约在子时?假山洞里有什么?
回到衙门,他立刻召集亲信,布置今夜的行动。同时,他让苏若兰和顾云袖搬到衙门最安全的房间,加派守卫。
子时将至,顾清远只带王贵和两个最得力的手下,悄悄来到吴府后园墙外。吴府已经熄灯,一片寂静。
四人翻墙而入,按照纸条上的提示,找到假山。假山很大,洞窟幽深,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张口。
“大人,我先进去。”王贵道。
“一起。”顾清远握紧剑柄。
四人鱼贯进入山洞。洞内很黑,王贵点亮火折子,才勉强看清。山洞不深,但曲折迂回,走了约十丈,前方出现一个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人被绑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见到他们,拼命挣扎。
顾清远走近一看,大吃一惊——被绑的竟是白天送纸条的那个“船夫”!
王贵上前扯掉他嘴里的布,那人急道:“顾大人快走!这是陷阱!他们要杀你!”
话音未落,洞口突然传来轰隆一声,一块巨石落下,封死了退路!
紧接着,石室四周的墙壁上,突然打开几个小孔,一股淡黄色的烟雾喷涌而出!
“毒烟!闭气!”顾清远急喝。
但已经晚了。烟雾迅速弥漫,四人虽尽力闭气,仍吸入不少。顾清远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撑精神,看向那个“船夫”:“你……你是谁?”
“我是沈周大人的学生,孙明的侄子,孙文。”那人喘息道,“吴琛抓了我叔叔,逼我冒充船夫给你送纸条,引你入陷阱……大人,我对不起你……”
顾清远心中一震。孙明的侄子?那孙账房……
“我叔叔……已经被他们害死了……”孙文泪流满面,“他们逼问账本下落,叔叔不说,就……就把他杀了……我为了活命,才答应他们……”
烟雾越来越浓。顾清远感到呼吸困难,视线模糊。他知道,这次恐怕真的中计了。
“大人!”王贵扶住他,“那边……那边好像有风口!”
顾清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室一角,似乎有空气流动。他踉跄走过去,发现那里有个缝隙,很窄,但确实有风。
“挖开!”他下令。
四人用刀剑拼命挖撬。石壁很硬,进展缓慢。烟雾已经让他们头晕眼花,力气也在迅速流失。
就在顾清远几乎要晕倒时,石壁终于被撬开一个洞!新鲜空气涌入,他精神一振。
“快出去!”
四人依次钻出,孙文最后一个。出来后,他们发现身处吴府后园的竹林里,离假山已有数十步远。
“大人,现在怎么办?”王贵问。
顾清远喘着气:“先离开这里。孙文,你跟我们一起走。”
五人悄悄翻墙离开。回到衙门时,已是丑时。
顾清远立刻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吴琛。但衙役赶到吴府时,早已人去楼空。吴琛和他的心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留下空荡荡的宅院。
“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顾清远怒道。
衙役们在吴府搜查了一天,终于在后园假山下发现一个密室。密室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几箱账本。
账本记录的内容,让顾清远触目惊心。除了走私,还有贿赂官员、操纵物价、甚至买卖人口的记录。涉及官员从杭州到汴京,多达数十人。
但最让顾清远心惊的,是一本特殊的账册——上面记录了“千日醉”的买卖。买家名单里,赫然有几个熟悉的名字:沈周、刘洪、甚至……赵宗实。
原来,“千日醉”不仅是毒药,也是控制人的工具。服下此毒,每月需服解药,否则会毒发身亡。吴琛就是用这个,控制了一批官员和商人。
而解药的配方,只有吴琛和他背后的“那位大人”知道。
“立刻通缉吴琛!”顾清远下令,“发海捕文书,悬赏千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命令传达下去,但顾清远知道,吴琛既然提前逃跑,肯定早有准备。要抓他,难如登天。
四月十四,清晨。
顾清远正在查看从吴府搜出的账册,一个衙役匆匆来报:“大人,湖州急信!”
顾清远接过信,是王贵写的。信中说,沈砚昨夜突然醒来,说了几句话,又昏迷了。但这次他说的是:“千日醉……解药在……永丰钱庄……赵永年……”
永丰钱庄!赵永年!
顾清远霍然起身。原来如此!永丰钱庄不只是洗钱渠道,还是存放解药的地方!赵永年,就是掌握解药的人!
“立刻查封永丰钱庄杭州分号!”他下令,“逮捕所有管事,搜查所有账册货物!”
“是!”
衙役们正要出发,又一个消息传来:苏轼从绍兴回来了,带回了孙账房的尸体,还有……重伤的苏轼自己。
顾清远急忙赶到后衙。苏轼躺在床上,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
“苏学士,怎么回事?”
苏轼苦笑:“我们晚了一步。到孙账房家时,他已经死了,是中毒身亡。我们正要离开,突然遭到袭击。对方有七八个人,身手很好。我们拼死突围,才逃出来。可惜……孙账房的尸体,我们只抢回了一半。”
“一半?”
“对方想抢走尸体,我们争夺时,尸体……分成了两半。”苏轼神色黯然,“在尸体衣襟夹层里,我们找到这个。”
他递过一张染血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重瞳,赵。”
赵?赵永年?还是……别的赵?
顾清远握紧纸条。线索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乱。吴琛逃跑,孙账房死,沈砚昏迷,苏轼受伤……而那个神秘的“重瞳”,依旧隐藏在迷雾中。
但他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永丰钱庄,赵永年,千日醉,第三只眼……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而这张图背后,是一个足以动摇大宋根基的巨大阴谋。
窗外,又下起了雨。
杭州的春天,总是多雨。
但顾清远知道,这场雨,必须有人去闯。
(第四十一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四月十二至十四,沈砚中毒、孙账房遇害、吴琛设宴陷阱、苏轼遇袭、永丰钱庄线索浮现。
历史细节:宋代钱庄已具规模;绍兴为江南重镇;官员遇袭在宋代时有发生。
情节推进:吴琛阴谋败露逃跑,永丰钱庄成新焦点,“千日醉”解药线索出现,“重瞳”身份指向赵姓。
人物发展:顾清远在陷阱中逃生更显机警;苏轼展现担当受伤;沈砚线索断续推进;吴琛逃亡留下悬念。
主题深化:展现正义与邪恶的生死较量,以及真相追寻中的牺牲与代价。
下一章预告:永丰钱庄查封将引发连锁反应;吴琛逃亡路线成关键;“重瞳”真实身份或浮出水面;顾清远将面临更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