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千日醉迷(1 / 2)
熙宁五年四月十二,寅时三刻,湖州。
雨敲打着屋檐,声声催人。王贵在沈砚床前来回踱步,已经守了整整一夜。床上的年轻人脸色从惨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额上不断渗出冷汗。
大夫又一次诊脉后,摇头道:“毒性发作了。千日醉一旦被引发,就如酒醉之人,先是兴奋,继而昏迷,最后……再也醒不来。”
“就没有办法了吗?”王贵急问。
“除非知道毒方,配制解药。”大夫沉吟,“或者……找到下毒之人。这种南疆奇毒,配制者通常会随身携带解药,以备不时之需。”
王贵握紧拳头。下毒之人?沈砚这三个月藏身白雀寺,接触的人有限。寺中僧人?还是追杀他的人?
“大人,”一个手下推门进来,压低声音,“白雀寺那边查清楚了。沈公子在寺中化名慧明,平时深居简出,只与住持玄明法师和一个小沙弥有接触。吃食都是小沙弥从厨房取来。”
“寺中可有人可疑?”
“暂时没有。不过……”手下犹豫道,“据小沙弥说,半月前,有个游方僧人来挂单,住了三日。那人自称从南疆来,懂医术,还给寺中几个患病的僧人看过病。沈公子那几日正好咳嗽,也让他诊过脉。”
游方僧人!南疆!
王贵眼中闪过厉色:“那人什么模样?现在在哪?”
“四十来岁,瘦高个子,左耳有颗黑痣,说话带川音。三日前已经离开,说是往绍兴方向去了。”
时间对得上!沈砚中毒三月,这游方僧人半月前来,三日前离开——正好是沈砚遇袭前后。
“立刻派人往绍兴方向追查!”王贵下令,“要活的!”
“是!”
手下刚退下,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沈公子!”王贵急忙凑近。
沈砚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显然神智不清。
“沈公子,你能听见吗?我是顾清远大人派来救你的。”王贵低声唤道。
“顾……顾大人……”沈砚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
“对!沈公子,你父亲沈周大人留下了什么?证据在哪?”
“证据……”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迷蒙笼罩,“账本……暗格……第三只……眼……”
他说得断断续续,王贵只能俯身细听。
“小心……千日醉……他们……都在酒里……”
话音未落,沈砚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大夫急忙施针,他才缓缓平静,再次陷入昏迷。
“他说了什么?”大夫一边施救一边问。
王贵直起身,脸色凝重:“他说‘都在酒里’。”
酒?千日醉?难道毒是下在酒里?
“沈公子在寺中饮酒吗?”
手下摇头:“寺中戒律,僧人不得饮酒。不过……小沙弥说,那个游方僧人曾送过一坛药酒给沈公子,说是治咳嗽的偏方。沈公子推辞不过,收下了。”
果然如此!毒就下在那坛药酒里!
“那酒坛呢?”
“小沙弥说,沈公子遇袭那日,酒坛不见了。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知道,下毒者就是那个游方僧人,而此人很可能与追杀沈砚的是同一伙人。
窗外天色渐亮。雨停了,但阴云未散。
王贵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湖州的清晨很安静,远处传来鸡鸣犬吠。但这份宁静之下,杀机四伏。
“大人,”一个亲信走来,“杭州来信,顾大人后日要赴吴琛的宴会。”
王贵心中一紧:“顾大人可知危险?”
“顾大人知道,但说要去看看虚实。”
“胡闹!”王贵难得失态,“吴琛摆明了是鸿门宴!你立刻回杭州,加派人手保护顾大人。再告诉顾大人,沈砚这边有眉目了,下毒者是个左耳有黑痣的游方僧人,往绍兴去了,可能与‘千日醉’有关。”
“是!”
亲信匆匆离去。王贵回头望向沈砚的房间,心中忧虑重重。
杭州,知府衙门。
顾清远刚起身,就收到了王贵的密信。看完信,他眉头紧锁。
“千日醉……游方僧人……”他喃喃道。
苏若兰为他整理官袍,见状问道:“怎么了?”
顾清远将信递给她:“沈砚中毒,下毒者可能是个懂医术的游方僧人,往绍兴去了。王贵怀疑此人与追杀沈砚的是同一伙人。”
苏若兰看完信,脸色微白:“这毒……名字听起来就可怕。沈公子能挺过来吗?”
“王贵说暂时稳住了,但需要解药。”顾清远沉思,“绍兴……沈周的旧部孙账房就在绍兴。这两者会不会有关联?”
“你是说,下毒者可能是去灭口孙账房?”
“有可能。”顾清远道,“吴琛既然找到了孙账房的下落,肯定会派人处理。那个游方僧人懂医术,能下毒,正是做这种事的好手。”
“那孙账房岂不是很危险?”
顾清远点头:“得赶在他们前面。但我在杭州走不开……”他想了想,“让苏轼去。他是通判,去绍兴公干名正言顺。而且他为人机敏,能随机应变。”
“可苏学士刚到杭州,就让他涉险……”
“我会跟他说明利害。”顾清远道,“况且,此事也需要一个可靠又有分量的人去办。”
早膳后,顾清远找来苏轼,将情况简要说明。苏轼听后,神色严肃:“竟有此事!顾大人放心,苏某这就去绍兴。定要赶在贼人之前,找到孙账房。”
“苏学士千万小心。”顾清远嘱咐,“对方是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多带些人手,以查案为名,不要单独行动。”
“明白。”
苏轼匆匆去准备。顾清远则开始处理今日公务。漕运虽已恢复,但积压的货物需要时间疏通,商贾们天天来衙门催问,让他疲于应付。
午时,周世清来报:“大人,市舶司的账目有发现了。”
“哦?”
“下官核对近三年市舶司与吴琛商号的往来,发现一个规律——每年五月、十月,都有几笔大额交易,货品登记为‘南洋香料’,但价值远超市价。而且这些交易后不久,市舶司就会有一笔‘损耗’记录,数目正好与差价相当。”
顾清远冷笑:“左手倒右手,虚报价格,差价中饱私囊。这手法倒不新鲜。”
“新鲜的是,”周世清压低声音,“这些交易的时间,与漕运司‘特殊支出’的时间高度吻合。下官怀疑,这两笔钱,最终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能查到流向吗?”
“暂时不能。钱出了杭州,就难追查了。不过……”周世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下官从一个老账房那里打听到,这些钱都是通过‘永丰钱庄’流转的。而永丰钱庄的东家,姓赵。”
赵?顾清远心中一动:“赵德芳?”
“不是。永丰钱庄的赵东家,是汴京人,据说与宗室有关。钱庄在江南各州都有分号,背景很深。”
汴京,宗室,钱庄……这背后的网,果然牵扯广泛。
“继续查永丰钱庄。”顾清远道,“但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
周世清退下后,顾清远继续批阅公文。但心中总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申时,门房来报:“大人,有个女子求见,说是沈周大人的故人。”
沈周的故人?顾清远一怔:“请她进来。”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憔悴,但举止端庄。见到顾清远,她盈盈下拜:“民妇孙氏,参见顾大人。”
“孙夫人请起。”顾清远示意她坐下,“你说你是沈周大人的故人?”
“民妇的夫君,是沈大人当年的账房孙明。”孙氏眼圈微红,“三日前,有几个陌生人到我家铺子打听夫君的下落,形迹可疑。民妇觉得不安,想起沈大人临终前说过,若有一天有人追查旧事,可来杭州找顾清远大人。民妇就……就冒昧来了。”
顾清远心中一震:“孙账房现在何处?”
“夫君他……一个月前突然病倒,说是旧疾复发,如今在绍兴乡下养病。”孙氏抹泪,“民妇离开时,夫君再三嘱咐,若他出事,就将他枕中暗格里的东西交给顾大人。”
“枕中暗格?”
“是。”孙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奉上,“这是夫君病倒前交给民妇的,说里面是沈大人留下的东西,关乎重大,万不可落入歹人之手。”
顾清远接过油布包,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一封信。
信是沈周绝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成:
“臣沈周泣血顿首:臣查市舶司、漕运司勾结走私,涉及宗室、辽商,账目在此。然臣势单力薄,恐难逃毒手。若臣死,望后来者持此证,揭发奸邪,肃清朝纲。另,走私网络以‘第三只眼’为记,主事者代号‘重瞳’,藏于朝堂,臣虽竭力探查,终不知其真身。唯知其与永丰钱庄往来密切,钱庄东家赵永年,或为关键……”
信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突然被打断。
顾清远翻看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走私的时间、货物、数量、经手人。涉及官员十几个,商号二十余家,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月,一次性走私生铁五万斤、粮食十万石,目的地标注为“辽国幽州”。
五万斤生铁!十万石粮食!这足以装备一支军队!
顾清远手在颤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辽军能持续南侵——背后有大宋的蛀虫在提供物资!
“孙夫人,”他沉声道,“这些东西太重要了。本官会派人保护你和你夫君的安全。你现在立刻回去,带你夫君转移到安全地方。这些账本,本官会妥善保管。”
孙氏含泪叩首:“谢大人!夫君说,沈大人临终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扳倒那些奸臣。如今有顾大人主持公道,沈大人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送走孙氏,顾清远立刻召集亲信,安排人手去绍兴保护孙账房。同时,他将账本抄录一份,原件藏入密室,抄本则准备送往汴京。
做完这些,已是黄昏。顾清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大人,”王贵派来的亲信低声禀报,“绍兴那边,苏学士已经出发了。另外,吴琛府上送来请柬,确认明日晚宴。”
顾清远睁开眼:“知道了。明日的护卫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王大人从湖州调回了十名好手,加上衙门的人,共三十人。宴会期间,他们会埋伏在吴府周围,随时接应。”
“好。”顾清远点头,“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是。”
亲信退下后,顾清远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明日的宴会,注定不会太平。
但他必须去。沈周的账本虽然重要,但只是物证。要扳倒吴琛和他背后的势力,还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摸清对方的底细。
宴无好宴,但也是机会。
四月十三,酉时。
吴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如龙。除了顾清远,吴琛还邀请了杭州本地乡绅、商贾名流,甚至还有几位致仕的老官员。场面盛大,显然是想展示自己在杭州的影响力。
顾清远只带了王贵和两个随从,轻车简从。到吴府时,吴琛亲自在门前迎接,热情非常。
“顾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今日吴琛穿着更加华贵,锦袍玉带,气势逼人。他引着顾清远进入正厅,一一介绍在座宾客。顾清远注意到,那个陈师爷也在,坐在角落,默默观察着一切。
宴席设在花园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道曲桥相通。水榭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歌姬舞女穿梭其间,极尽奢华。
众人落座后,吴琛举杯致辞:“今日设宴,一为顾大人接风洗尘,二为前日漕运之事赔罪。吴某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纷纷附和。
顾清远也举杯示意,但只浅尝辄止。酒是上好的绍兴黄,香气醇厚,但他想起沈砚说的“都在酒里”,心中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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