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离心(1 / 2)

熙宁五年五月二十三,晨。

冯京在书房枯坐一夜。烛火燃尽,晨曦透窗,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老君观失窃,名册与密信不翼而飞;杨振率徐州厢军突然出现在汴京郊外,协助皇城司突围;慈明殿王公公昨夜密会不明人物。

三件事,如同三把刀,抵在他的咽喉。

“相爷,”管家在门外低声道,“陈平求见。”

“让他进来。”

陈平一身血污,左臂缠着绷带,跪地请罪:“属下无能,未能保住密室……”

“东西被谁拿走了?”冯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皇城司王贵,还有……徐州厢军都指挥使杨振。”

杨振!冯京眼中寒光一闪。这个武夫,竟敢背叛他!

“杨振现在何处?”

“已率军返回徐州,说是奉兵部调令,回防驻地。”

奉兵部调令?兵部尚书是他的人,怎么会……冯京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沉:“兵部昨日谁当值?”

“是……是侍郎李纲。”

李纲,王安石门生。冯京明白了,这是王安石的手笔。调杨振回徐州,既是保护,也是警告——你的人,我随时能动。

“陈平,”冯京缓缓道,“你说,顾清远到底死没死?”

陈平犹豫:“运河捞起的尸身已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冯京冷笑,“面目全非的尸体,凭官服和随身物品就能认定?若是有人故意布置呢?”

“相爷的意思是……”

“杨振背叛,王贵行动,王安石调动兵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冯京站起身,走到窗前,“顾清远没死,他就在汴京,就在暗处看着我。”

陈平后背发凉:“那……那该如何?”

“他要玩阴的,我就陪他玩。”冯京转身,眼中满是阴鸷,“你不是说,顾清远的妹妹顾云袖在汴京吗?找到她。顾清远可以假死,但他妹妹假不了。”

“是!”

“还有,”冯京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持此令去白马寺,见玄苦大师。告诉他,‘秋风起,落叶黄’。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陈平接过令牌,那是一枚铜制令牌,正面刻白马,背面刻着一只竖立的眼睛。

“第三只眼?”陈平惊道。

“白马寺才是真正的核心。”冯京淡淡道,“老君观那些东西,丢了也就丢了。白马寺里的,才是命脉。”

陈平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冯京重新坐下,铺纸研墨。他要写一封信,给辽国“玄冥”的最后一封信。中秋之约必须提前,不能再等了。

“来人。”

一个心腹推门而入。

“将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幽州。”冯京封好信,“记住,若途中遇险,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是。”

心腹离去后,冯京独坐书房,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六十三岁了,为那个理想奋斗了二十年,眼看就要成功,却冒出个顾清远……

“天命吗?”他喃喃自语,随即摇头,“不,我命由我不由天。”

与此同时,大相国寺藏经阁内,顾清远正在实施他的离间计。

名册上圈出的那十几个人,已有三人被“请”到大相国寺。此刻,他们战战兢兢地坐在慧明长老的禅房里,面前摊开着从老君观缴获的证据。

鸿胪寺主簿赵文、军器监丞钱礼、开封府推官孙正——这三人都被“千日醉”控制,身不由己。

“三位大人,”顾清远平静道,“这些证据,足以让三位满门抄斩。”

三人面如死灰。赵文颤声道:“顾大人……下官……下官也是被迫啊!”

“被迫?”顾清远指着名册上赵文的名字,“你加入‘重瞳’五年,为冯京传递鸿胪寺机密十七次,收受辽国贿赂八千贯。这也是被迫?”

赵文瘫软在地。

“不过,”顾清远话锋一转,“本官知道,你们中有的人是身不由己。所以,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三人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冯京通辽卖国,中秋便要举事。”顾清远道,“届时,他会清洗朝中‘无用之人’。你们猜,你们在不在清洗之列?”

他翻开冯京给“玄冥”的信,指着其中一段念道:“‘宋臣庸碌者众,事成后当汰之。名单附后。’”他又翻出一张纸,上面果然列着几十个名字,赵文、钱礼、孙正赫然在列!

三人脸色惨白。

“冯京不仅要卖国,还要卖你们。”顾清远收起证据,“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为他卖命,等中秋后被清洗;二是戴罪立功,助朝廷铲除奸党,保全性命,或许还能保住官职。”

“下官愿戴罪立功!”钱礼第一个跪下。

赵文、孙正也连忙叩首:“下官愿听顾大人差遣!”

“好。”顾清远扶起他们,“你们回去后,装作无事发生。但要做三件事:第一,将冯京近日动向密报于我;第二,在各自衙门暗中监视冯京党羽;第三……”

他压低声音:“找机会,将这份名单,透露给名册上的其他人。”

顾清远又取出一份名单,上面是冯京计划清洗的百余人。这些人大多身居要职,是冯京多年经营的党羽。若他们知道冯京要过河拆桥……

“下官明白!”三人齐声道。

送走三人,慧明长老叹道:“清远,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若这些人阳奉阴违,或是向冯京告密……”

“他们不敢。”顾清远道,“冯京清洗名单是真的,他们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况且,我已让王贵派人暗中监视,若有异动,立刻处理。”

“阿弥陀佛。”慧明合十,“只是如此一来,朝堂必乱。”

“乱而后治。”顾清远望向窗外,“这朝堂,早就该清一清了。”

午后,王安石来访。他带来一个消息:皇上同意明日早朝,议冯京之事。

“皇上看了证据,龙颜大怒。”王安石道,“但太后那边……态度依旧暧昧。皇上说,太后昨夜召见他,言及冯京是三朝老臣,若无确凿证据,不可轻动。”

“确凿证据我们有了,”顾清远道,“但缺一个契机。冯京在朝中根基太深,若无重大变故,难以一举扳倒。”

“你的意思是……”

“等。”顾清远道,“等冯京自己犯错,等他的党羽离心,等辽国那边有动静。中秋之约是冯京的命门,他会越来越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王安石点头:“只是时间不多了。今日五月二十三,离中秋不足三月。”

“足够。”顾清远眼中闪过锐光,“冯京的网已经开始破了。”

确实,从这天下午开始,汴京城中暗流汹涌。

赵文回到鸿胪寺,悄悄找到同僚、礼部郎中周平——此人也在冯京清洗名单上。两人密谈半个时辰后,周平脸色铁青地离开,当夜就派心腹给顾清远送信,表示愿为内应。

钱礼在军器监散播消息:冯京与辽国勾结,事成后要清洗“无用之人”。消息很快传到兵部、工部,几个被“千日醉”控制的官员开始暗中串联。

孙正则更直接,他利用开封府推官的职权,开始秘密调查冯京党羽的不法之事,准备“投名状”。

到五月二十四清晨,已有十七名官员暗中倒戈,向顾清远递了投诚信。

但这还不够。冯京的核心党羽,那些真正知道他全盘计划的人,依旧忠诚。

五月二十四,巳时。

顾清远正在与大相国寺的武僧商议护卫之事,王贵匆匆来报:“大人,顾小姐……被冯京的人盯上了!”

顾清远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今早顾小姐去药铺买药,出来时发现有人跟踪。她机警,绕了几条街甩掉了尾巴,但对方肯定已知道她在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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