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乞降(1 / 2)
津渡上。
宁国军的选锋军终于摸到了城西。
庄三儿带着五百人从坊区的废墟中穿过来,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抵抗。
守军的坊市阵脚已然全线溃散,大部分守军都朝津渡方向跑了。
剩下的,就是秦彦晖的蔡州兵。
庄三儿的前锋刚拐过一个坊角,迎面便是一排长矛。
蔡州兵的伏击暴起发难。
三名前锋当场被刺翻。
庄三儿怒骂一声,拔刀迎上。
双方在黑暗的巷道里绞杀在一处。
刀光与矛影在残月下闪烁,喊杀声撕破了巴陵城最后的宁静。
秦彦晖拄着刀站在阵后,听着前方传来的厮杀声。
一个时辰。
他只需要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船队便能驶出湖心正道,进入水网密布的汊流潆洄之处,宁国军的舟师再想追也追不上了。
蔡州兵打得很凶。
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殿后。
殿后的意思,每个人都清楚,可没有人退缩。
从蔡州到湖南,他们被无数人叫过“吃人军”、“畜生”、“蛮兵”。
他们也确实做过那些事。
可此刻,他们在用命换袍泽的退路。
不管袍泽是否值得。
半个时辰后,宁国军的主力赶到了。
庄三儿的五百人已经与蔡州兵拼掉了数百条人命。
双方在津渡附近的几个坊区里打得天昏地暗。
宁国军的人多,可蔡州兵的凶悍丝毫不输。
好几个蔡州老卒被砍翻在地,腿断了还在地上打滚,用残存的手臂抱住宁国军士兵的腿,用牙齿去咬。
直到宁国军的主力驰援上来,蔡州兵的阵脚才开始动摇。
秦彦晖站在津渡的石阶上,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一个地倒下。
他已经不年轻了。
一夜未眠,浑身的甲胄沉得像压了一座山。
他的横刀还没有出鞘,他的双腿却已经站不稳了。
“将军!”
一名亲兵跑过来。
“船队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咱们也该走了!津渡上还剩几条小船,够弟兄们退走的!”
秦彦晖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洞庭湖的方向。
湖面上空无一物。
船队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将军?”
秦彦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苍凉而古怪。
“老许这个人啊。”
他低声说。
亲兵愣住了。
“他不会去邵州的。”
秦彦晖的声音很轻。
“他走的是城陵矶。”
亲兵的喉结猛地一滚
“将军……”
“你看。”
秦彦晖用下巴指了指码头上剩下的那几条小船。
“登船的时候,他的嫡系和李琼的人马,全部分在了前面的船上。”
“后面那些船里装的,是咱们蔡州兵的老弱家当。”
“前面的船,可以随时转舵改道。”
“后面的船脱了节,也得不到命令。”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拿我和蔡州兵的命殿后,然后自己带着人顺江东下。”
亲兵的眼睛红了。
“将军!那咱们……咱们去追他!码头上还有船!”
“追什么?”
秦彦晖反问。
“追上了又如何?”
他看了看亲兵,这个年轻人跟了他十二年。
当年从长沙入伍的时候,还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黄口竖子。
如今也满脸胡茬,眼角有了皱纹。
“去告诉弟兄们。”
秦彦晖的声音反倒稳了下来,稳得不像是个刚被袍泽出卖的人。
“放下兵器,乞降。”
“将军!”
“乞降。”
秦彦晖重复了一遍。
“宁国军的刘靖不杀俘!”
“弟兄们降了,至少能活。”
亲兵的嘴唇哆嗦着,泪水从他的眼角滚了下来。
秦彦晖转过身,面朝着洞庭湖。
月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蔡州的时候。那时候天下大乱,秦宗权割据蔡州,手下的兵没有军粮,便把百姓当做口粮。
“两脚羊”,他们是这么叫的。
他亲眼见过那些事。腌制尸体,风干人肉,用大车拉着当军粮。
他没有拦过,也没有劝过。
他只是默默地跟着大军走,走到哪里便杀到哪里。
后来到了湖南。
跟着马殷打天下。日子渐渐安稳了些,那些吃人的旧事也渐渐被埋到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以为自己洗脱干系了。
可是洗得干净么?
手上沾过的血,骨头里渗过的人油,用一辈子的清水都洗不掉。
如今,楚国灭了。
先主死了。
连跟了几十年的袍泽都把他卖了。
天道好还。
大约,这就是报应吧。
他从腰间拔出了横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投降刘靖,他十有八九能活。
刘靖不杀俘。可他不想活了。
打了不知多少年的仗,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背了不知多少孽债,到头来连一个信得过的袍泽都没有。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先主不在了。”
他低声说。
“楚国也不在了。”
他把刀横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我这辈子,亏欠太多。”
“杀过的人还不完,吃过的苦头也还不完。”
“就这么着吧。”
秦彦晖从腰间拔出横刀。
那名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前去。
"将军!"
他扑得太迟了。
秦彦晖自刎的动作太快,快得出奇。
一个老将,连死都是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和拖泥带水。
刀刃切入。
血线从颈间喷出。
亲兵扑到他身边的时候,只来得及扶住他向前栽倒的身躯,两个人一起跌落在码头的石阶上。
"将军——"
亲兵跪在石阶上,双手捂住秦彦晖颈间的伤口,热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止不住。
秦彦晖的身体晃了两下,渐渐沉了下去。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
不动了。
亲兵就那样跪在他身边,两手染红,望着洞庭湖的方向,没有说话。
消息传开得很快。
战场上的蔡州兵是从喊杀声的变化中察觉出异样的。
后阵忽然安静了。
"将军殁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声。
声音不大,却比战场上任何厮杀声都刺耳。
前阵正在与宁国军绞杀的蔡州老卒们,动作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有些人的刀挥得更狠了。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卒。
他听见这句话后,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不是喊杀,不是哀嚎,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叫什么的声音。
他扔掉了手中的盾。
双手握刀,朝宁国军的阵列冲了过去。
不格挡,不闪避,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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