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夏之阵(2 / 2)

“往哪儿跑?”他喊。

“回家!”三郎喊,“往你家跑!”

他们跑过一条条街,穿过一片片火海,躲过一队队冲进来的士兵。

跑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口时,悠斗停下来。

巷子还在。

那扇门还在。

但门上,有血迹。

悠斗冲进门去。

院子里没有人。那棵老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在火光里晃来晃去。

“爹!娘!”

没有人回答。

他冲进屋里。屋里没有人。东西乱七八糟的,桌子翻了,碗碎了,那卷发黄的纸——

那卷发黄的纸,掉在地上。

悠斗捡起来,手在抖。

纸上有一个新添的痕迹——一滴血,还没干透。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悠斗冲出去,看见三郎站在巷子口,指着远处。

“那边!你爹娘在那边!”

悠斗跑过去。跑过两条街,跑过一片废墟,跑到一个——

一个死人堆前面。

三郎站在那儿,指着那堆人。

“在……在里面。”

悠斗的腿软了。

他跪下来,用手去扒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扒开,一个一个地看。

都不是。

都不是。

扒到最下面,他看见了。

父亲的脸。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母亲的脸。靠在他肩上,也闭着眼睛。

悠斗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远处,火在烧,烟在冒,人在喊,马在叫。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能活。那就够了。”

能活。

够了。

城外,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燃烧的城。

火很大。整个城都在烧。天守阁也在烧。金色的兽头瓦被熏黑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那座城的时候。那时候,它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现在,它是一座火葬场。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没有回头。

“你进去过那座城,”信纲的声音很轻,“你看见过那些人。”

直政没有说话。

“记住今天,”信纲说,“记住你看见的。”

直政转过头,看着父亲。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父亲,您进去过吗?”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进过,”他说,“关原之后。”

他转身离开。

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燃烧的城,看了很久很久。

火越烧越大,烟越升越高。

那座城,在火光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那天夜里,悠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旁边坐着一个人。是三郎。

“你醒了?”

悠斗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郎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爹娘,”三郎的声音很轻,“我帮你埋了。”

悠斗没有说话。

三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能活着,就够了。”

悠斗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父亲说的,那个死去的武士说的,淀殿说的,现在三郎也说。

他看着三郎。三郎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大,但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是活着的人,看活着的人的目光。

“三郎。”

“嗯?”

“你家里人呢?”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出来三年了,没回去过。”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一起,坐在那间不知道是谁的屋子里,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声音。

火还在烧,但没那么大了。

天快亮了。

庆长二十年五月初七,大坂城陷落。

天守阁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架子,黑漆漆的,戳在那儿,像一根巨大的烧火棍。

德川军开始清点战果。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有人说十万,有人说二十万。没人能数得清。

直政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被烧焦的石头,那些被踩烂的瓦片,那些——

那些不知道是谁的手、谁的脚、谁的头。

他忽然蹲下来,吐了。

吐完之后,他站起来,擦了擦嘴。

他想起那个少年。那个叫青木悠斗的少年。他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座城里的人,他认识的,就那一个。

那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大。

那个少年,和他一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十一

废墟的另一边,悠斗和三郎在走。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是走。走过一片片废墟,走过一具具尸体,走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木头,走过那些——

那些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

“悠斗。”

悠斗停下来。

三郎指着前面。

那是一棵被烧焦的树。树干黑漆漆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根部——

根部有一点嫩绿。

悠斗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点嫩绿。

很小,很弱,但还活着。

他伸出手,碰了碰。

软的,凉的,但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淀殿说过的话:“柿树命长,烧了也能活。”

能活。

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

远处,那座烧成空架子的天守阁,在阳光下,像一根巨大的骨头。

三郎站在他身边。

“去哪儿?”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个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废墟,走过尸体,走过那些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