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天人问道(2 / 2)

“你觉得呢?”

常昀摇头:“不知道。晚辈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刘伯温点了点头。他知道常昀想不明白,因为他也想不明白。天人之后,是什么?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十年,没想明白。他问过张三丰,张三丰说,是道。他问过朱元璋,朱元璋说,是龙脉。他问过自己,自己说,是心。道,龙脉,心。三个答案,都对,也都不对。因为每个人走的路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同。常昀走的路,跟他不同,跟张三丰不同,跟朱元璋也不同。他只能自己去找答案,别人给不了他。

“天人境,是借天地之力。”刘伯温的声音很轻,“陆地神仙,是融天地之力。借,是外力。融,是己力。借,有借有还。融,有去无回。你借天地之力,天地之力终究会离开你。你融天地之力,天地之力就是你,你就是天地之力。这就是差别。”

常昀沉默了很久。他在想刘伯温的话。借,是外力。融,是己力。他以前以为,天人境就是终点,借天地之力,已经是人间至强。可刘伯温告诉他,还有更高的境界,融天地之力,化天地为己用。那才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怎么融?”常昀问。

刘伯温摇头:“不知道。每个人融的方式不同。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文入道,有人以道入武。你要找到自己的路。”

常昀沉默了。自己的路,他一直在走,可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只是在走,不停地走,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他身后有太多人,有父母,有姐姐,有雄英,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停下来,他们就会死。他不能停下来。

“先生。”常昀抬起头,看着刘伯温,“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刘伯温看着他。

“武道,到底是什么?”

刘伯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可常昀看见了,觉得先生笑得很舒心。

“武道,是杀人技。”刘伯温的声音很轻,“也是护身术。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这就是武道。”

常昀点了点头。他懂了。武道不是修身养性,不是参禅悟道,是杀人,是护人。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他在草原上杀了上百万人,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人。护住大明的百姓,护住大明的江山,护住那些他在乎的人。这就是他的武道。不需要别人理解,不需要别人认同。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没做错,就够了。

常昀在青田山住了三天。三天里,他跟刘伯温说了很多话,也听刘伯温说了很多话。刘伯温告诉他,天人之后,是陆地神仙。陆地神仙之后,是破空而去。破空而去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一片新天地,也许是一片虚无,也许什么都没有。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路还在,人还在,心还在。

六月初六,常昀离开了青田山。他骑着马,走在山路上,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他在想刘伯温说的话,想那些话的意思,想自己该怎么走。他不知道,可他不再着急了。因为刘伯温告诉他,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想得太多,反而走不动。他只需要走,不停地走,总有一天,会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回到应天府,已经是六月初九。常昀没有回镇北侯府,直接去了开平王府。蓝氏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很久。

“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在外面没吃好?”

常昀点头。蓝氏拉着他的手,走到前厅,让他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

“喝了。”她把汤递给他,“暖暖身子。”

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她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你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

常昀摇头:“不辛苦。”

蓝氏不信,可她没再问。她知道儿子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瘦了,黑了,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她才四十多岁,可她的儿子,已经像个小老头了。她心疼,可她没办法。她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热汤,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常昀在开平王府待了一下午,陪蓝氏说了会话,又去书房见了常遇春。父子俩没说几句,常遇春问他:“见到刘伯温了?”常昀点头。“他说了什么?”常昀沉默了一瞬,把刘伯温的话复述了一遍。常遇春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不懂那些东西,他只知道,儿子没事就好。

天黑的时候,常昀回了镇北侯府。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没看完的兵书,可他没有看。他在想刘伯温的话——“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这就是武道。”他杀了该杀的人,护了该护的人。他没做错,他不需要后悔。可他还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杀了一百多万人,护住了大明,护住了常家,护住了那些他在乎的人。可他自己呢?谁来护他?没有人。他只能自己护自己。

常昀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晚辈想明白了。武道,是杀。也是护。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晚辈会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青田山。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树上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跳舞。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累了,他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