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问道 第四章 青湄的过往(1 / 2)
阿萝是在灶台边听青湄说的那些事。
那天伤员都安置妥了,汤也炖上了,灶火不用看着,阿萝就坐在灶台后面择菜。青湄靠在洞壁上,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半躺半坐着,看着灶火发呆。
阿萝没话找话,问她这身医术哪学的。青湄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有个师父。游方郎中。那年他路过一个村子,在山道上捡了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伤,躺在泥里,跟死人差不多。师父背他回去,守了几天几夜,把人救回来了。孩子醒了之后跪下来磕头,说要报答。师父没要他报答,把剩下的药包好,让他回家。那孩子不走,说没地方去,是个孤儿。师父也没成过家,一个人走了一辈子,就把那孩子留下了。”
她停了一下。
“那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师父教一遍他就能记住。上山采药,他走一趟就能记住哪座山有什么药材。给人看病,他看一次就能记住什么脉象用什么方子。师父高兴,觉得自己捡了个好徒弟,把毕生所学一样一样传给他,教了他十年。师父跟人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能比他强。那孩子叫他师父,他心里是把那孩子当儿子的。”
她把目光从灶火上移开,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出了件事。山里跑来一个逃难的妖族,浑身是伤,倒在草棚外面。师父二话没说,把人抬进去治。那孩子拦在门口——”
她停下来,声音变了。
“师父,您不能救他。”
“让开。”
“天廷查得严,收留妖族是死罪。”
“让开。”
“我知道您心善,但善心也得看对谁。对人善是善,对妖族善,那就是给天廷递刀子。”
师父没再说话。他把妖族放在草席上,低头检查伤口。那孩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您年纪大了,”那孩子的声音放软了,“不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妖族把自己搭进去。您想想,万一出了事——”
师父的手没停。
“那个妖族跟您非亲非故,救了有什么好处?万一被人知道,咱们都得死。”
师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妖族疼得哼了一声。师父的声音很平静。
“当年你在山道上快死了,我救你。他快死了,我也救他。在我这里,只有病人。”
那孩子的声音变了,急了。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人,他是妖。我跟了您这么多年,给您采药、熬药、抄方子。他能干什么?只会给您招祸!”
师父没抬头。
“您别犯糊涂。您这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难道要为了一个妖族毁了自己?”
师父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孩子。
他看了很久。那孩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师父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药粉。
“你走吧。”师父说。
声音不高,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
那孩子愣住了。
“这里容不下你了。”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背过身去。
“师父——”那孩子的声音裂了,“您说什么?”
“我教了你医术,没教你做人。”师父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是我的错。你走吧。”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阿萝的手停在半空,菜叶子悬在指尖。
青湄的声音轻了下去。
那孩子跪在雨里。雨砸在泥地上,噼噼啪啪的,砸在他身上,衣服贴在背上,头发贴在脸上。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膝盖陷进泥里。
“师父,我错了。我年轻,不懂事,说话没过脑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草棚里没动静。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我把您当父亲,您不能不要我——”
没动静。雨越下越大,闪电劈下来,照亮了草棚的门框。师父的影子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我是一时糊涂……我是怕您出事。我怕天廷查过来,我怕您被牵连。我说那些话是为您好——”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手撑在地上,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您让我回去,我什么都听您的。以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也不敢了——”
雨声填满了空档。他跪着,膝盖陷在泥里,身子往前倾,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师父,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赶我走。我从小没爹没娘,是您把我养大的,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草棚里还是没动静。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哭还是冷。
“您要是不收留我,我能去哪?天大地大,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跪了许久,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门框上那个影子,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您真的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哑了,眼眶红着,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
还是没回应。
他跪了许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他的膝盖从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久到他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沙哑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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