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问道 第四章 青湄的过往(2 / 2)
他就跪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的肩膀不再塌了,慢慢直起来。
“我是为您好。”他的声音不哭了,硬了一些,像是雨滴砸在泥地上,“您年纪大了,看不清形势。天廷是什么人?妖族是什么人?您救妖族,天廷能放过您吗?”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他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跟了您这么多年,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他的声音大了些,“哪件事我不是替您着想?您倒好,就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妖族,您就连自己的徒弟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下去了一些。
“您忘了刘家村那件事了?”他的声音像是积了很久的海水突然涨潮,“那年您救了那个砍柴的,他儿子发高烧,您守了一夜。后来他儿子摔断了腿,您又去治,分文不收。结果呢?他转头就说您是妖医,害得村里半个月没人敢找您看病。您那半个月饭都吃不下,半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您救了那么多人,有几个记得您?有几个——”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还有赵家那个老太太。那年她病得重,您去了三趟。最后一次去复诊,看完出来,您跟她告辞。她儿子倒是送出来了,可老太太坐在那儿,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坐着,像是您不存在似的。我在旁边看着,气得手抖。回来的路上我跟您说,这老太太也太不把人放眼里了。您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没起身就没起身吧,多大点事。您总说多大点事——您什么事都觉得不大。”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压了很久的情感终于决堤。
“可我过不去。您给他们看病,分文没多要,他们倒端起架子来了。我心里堵得慌,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在她药里加了一些——不是毒药,就是让她多难受几天的东西。让她知道,郎中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是替您不平——您不争,我替您争。您不在乎,我在乎!她凭什么瞧不起您?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手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她病重了,我又去了一趟,想把药换回来。可来不及了。她身子太弱,那几天耗得太狠,没扛过去。没人知道是药的问题,都说是年纪大了,该走了。我没跟您说。您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把我赶走。”
他顿了顿,雨声里他的呼吸又急又重。
“可她死了之后,我心里反倒松快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可她死了,就再也不会瞧不起您了。再也不会了。”
他站在雨里,攥着拳头,手在抖,肩膀也在抖。
“我就是看不惯。凭什么好人就该被人欺负?凭什么您救了那么多人,还要看人脸色?您总说别计较——可您自己呢?您计较过自己吗?”
他的声音劈开了雨幕。
“您什么都不计较!您什么都不在乎!您在不在乎自己?您在不在乎我?您为了一个妖族,连自己的徒弟都不要了——您在乎过吗?您在乎过吗?!”
声音卡在那里,雨水灌进嘴里,他咳了一声,弯下腰,又直起来。草棚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的影子还映在门框上,一动没动。
“您怎么就不明白呢?”他的声音更大了,“您这套老法子,早就不管用了。这年头,谁还像您这样?不求感激,不求回报——您图什么?您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开始发颤。
“我是替你想,你不领情就算了。”他挺着肩膀,“你把我赶走,你觉得你身边还有谁?那些你救过的人?他们早忘了你了。只有我,只有我还记着你——”
他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直气壮。
“你说我心术不正?我哪里心术不正了?我是替你想!你才是分不清好坏的那个人!你分不清谁对你才是真心的!你为了一个妖族,把自己徒弟赶走,你觉得你做得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你这是自取灭亡!你早晚会死在自己手上!到时候谁会管你?谁会记得你?你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有谁记得你?有谁——”
声音卡住了。他站在雨里,大口喘气。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你会后悔的,死老头子。”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早晚会死在自己手上。到时候没人给你收尸。”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草棚里灯还亮着,那个人的影子还映在门框上。
他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进了雨里。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阿萝的呼吸重了。青湄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
“他走的时候把师父的药箱翻了个遍,把值钱的药材和师父手写的方子全带走了。”
她的声音又平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投了一个修真世家,说自己是师父的亲传弟子。世家的人问他师父有什么本事,他说师父给被天廷通缉的妖族看过病,私通妖邪,罪该万死。他说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在哪座山、救了哪个妖族、用的什么药。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那些药是他帮着采的,那些方子是他帮着记的。”
阿萝的手在发抖。
“天廷来抓人的时候,师父还在山上采药。他们废了他的双手,关在地牢里。我那时候刚被他收留没多久。他被抓之后,我在山里躲了几个月,后来打听到他被关在哪,花了些功夫混了进去。他手废了,写不了字,就用嘴说,让我在他身上扎针。扎错了也不骂,只说再试一次。我练了两年。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徒弟,他教我,也不是因为想教,是因为不想让这身本事烂在牢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变了。不是不想教,是不敢教了。”
她把手揣回袖子,声音低了下去。
“他死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那天他精神好了一些,坐在牢房角落里,看着墙。我叫他,他转过头,看了我很久。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阿萝的呼吸轻了。
“他说,别轻易相信人。”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死了。不是天廷杀的。有天早上,狱卒发现他把自己吊在牢房里。天廷说他畏罪自杀,要斩草除根,他们查了他身边所有的人——治过的病人,住过的村子,认识的人。我娘什么都没学过,连字都不识。但他们查出来她跟郎中同村,跟郎中说过话,家里还有郎中留下的几副药。他们说她也算逆党,把她也抓了。我娘什么都没学过,连字都不识。他们还是把她抓了。我亲眼看见的。”
灶火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阿萝把手里的菜叶子放下,不知道该说什么。青湄看了她一眼。
“别轻易相信人。”她说,声音很轻,不像告诫,倒像自言自语。
阿萝愣了一下。她站起来,给青湄舀了碗汤,放在她手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好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发现,不是那样的。”
青湄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灶火暖洋洋的,汤的热气升上来,糊在脸上,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