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工战之道(2 / 2)
张角当众宣布三件事:第一,厚葬遇害工匠李铁,按阵亡将士规格抚恤,其父母妻儿由太平社供养终身;第二,另外两名工匠授予“忠义匠师”称号,田亩加倍;第三,即日起,所有工匠家属纳入“匠籍保护”,太平卫专人负责安全。
台下数百工匠鸦雀无声。李铁的遗孀带着三个孩子跪在台前,泣不成声。
“诸位师傅,”张角声音沉痛,“李铁师傅因常山而死。此事,是我张角思虑不周,害了他性命。我在此向李师傅家人,向诸位,赔罪。”
说罢,他竟躬身长揖。
“将军不可!”王猛急忙上前搀扶,“是王氏歹毒,与将军何干?”
“不,是我的错。”张角直起身,“我明知王凌阴狠,却还让李师傅他们冒险。我以为算计周全,却忘了人命关天。今日起,我立一誓:凡太平社子民,无论匠农兵士,我必以命相护。若再因我决策失误而死人,我张角当自刎以谢!”
这番话掷地有声。工匠们眼眶发热,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愿为将军效死!”全场响应,声震屋瓦。
会后,张角独坐书房。贾穆轻声进来:“主公,长安有消息了。父亲果然出手了——他让御史台的一位故交‘偶然’查获了王凌在长安城外私设的牢狱,里面关着十几个工匠家属,都是并州人。”
“好。”张角点头,“那几个家属……”
“已救出,父亲将他们安置在安全处。他说……这是还主公上次的人情。”
张角苦笑。贾诩这人情还得及时,也还得巧妙。如此一来,王凌陷害常山的证据确凿,那几个家属的证词更是铁证。
“还有一事。”贾穆继续道,“父亲让转告:李傕、郭汜虽内斗,但对‘火雷’之技皆感兴趣。王凌献上的残片,已被工坊匠人辨识出大致成分。恐怕……长安也要开始研制火器了。”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技术扩散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回来。
五月底,消息陆续传开。
长安朝廷(实为李傕)下诏斥责王凌“构陷忠良,欺君罔上”,虽未治罪,但削其官职。王氏声誉大损。
而“火雷”之技,果然引起了各方关注。六月朔,张角同时收到三份请求:曹操想购买配方,袁尚想交换技术,连远在荆州的刘表都派人来问。
这一次,张角没有拒绝,也没有完全答应。
他在文华院召开“格物论道”,邀请各方使者与会。会上,他命马钧当众演示“火雷”制法——当然,是简化版:硝七成、硫二成、炭一成,研磨混合,装入竹筒。
“此物制法,便是如此。”张角坦然道,“常山无意垄断,愿与天下共享。但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第一,此物危险,制作需谨慎,常山可派匠师指导;第二,此物可用于开山修路、采矿掘井,造福百姓;第三,若有人以此屠戮无辜,常山将断绝一切技术往来,并公之于天下。”
曹操使者程昱率先表态:“曹公有言:技术本无善恶,在人用之。兖州愿与常山立约,此技只用于工程,不用于战事。”
袁尚使者也道:“冀州亦愿立约。”
只有刘表使者犹豫:“若他军用之攻我……”
“所以更要立约。”张角正色道,“今日与会各方,可共签《禁滥用火器约》,约定火器不用于攻伐。若有违约,其余各方共讨之。”
这是前所未有的提议——以契约约束战争手段。各方使者皆感震惊,但也觉有理。
六月十五,常山文华院前立起一块石碑,刻着《禁滥用火器约》全文及首批签约方:常山张角、兖州曹操、冀州袁尚、荆州刘表。虽无强制力,但道义约束已然形成。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有识之士赞叹张角胸襟,也有人嗤笑“妇人之仁”。
但张角知道,这是无奈之举。技术既已扩散,就只能尽量引导其向善。
七月初,常山迎来一位特殊客人——从长安逃出的蔡邕之女蔡琰(蔡文姬)。这位才女历经战乱,被南匈奴所掳,后辗转逃出,闻父亲在常山,特来投奔。
蔡琰的到来,让文华院多了一位女教习。她精音律、通经史,更难得的是有乱世亲历之痛,所授课程深受学子欢迎。
一日课后,蔡琰求见张角。
“将军,”这位才女虽容颜憔悴,但目光清澈,“妾身有一事不明:天下诸侯皆欲扩张,将军却固守常山,推广技艺,订立公约……究竟所图为何?”
张角请她坐下,缓缓道:“蔡大家可曾想过,为何会有乱世?”
“因朝纲败坏,因豪强兼并,因天灾人祸……”
“这些都是表象。”张角摇头,“根本在于,这天下只有一条路——要么你吃人,要么被人吃。我要走的,是第三条路:人不吃人,人帮人。”
蔡琰怔住。
“这条路很难,我知道。”张角望向窗外,“但蔡大家请看,常山这十万百姓,他们原本可能饿死、战死、为奴为婢。现在,他们有田耕,有书读,有希望。这就是证明——第三条路,走得通。”
蔡琰沉默良久,起身郑重一礼:“妾身愿助将军,走这条路。”
七月中旬,常山境内第一条“常山-中山-雁门”官道全线贯通。通车之日,张角率众祭路,宣布免收过路费三月,以利商旅。
同时,文华院第一届学子毕业。百余名学子中,六十人留常山任职,三十人回乡办学,还有十人——包括徐庶——自愿前往冀州、幽州、并州,以“教化使”身份推广常山新政。
张角亲自为他们送行:“诸君此去,凶险难测。但记住,你们不是去传教,是去示范——让人看到,还有另一种活法。”
秋风吹起,落叶纷飞。
常山的故事,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传向四方。
而张角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这个秋天,常山的根,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