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疑云重重(1 / 2)

开泰元年八月廿八,晨。

萧慕云一夜未眠,拂晓时分便起身梳洗。镜中人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唯有眼神依然锐利。她将铁盒中的文件重新藏好,只随身携带了那张有韩德让签名的账目副本——这是她今日要试探的引子。

早朝前,她先去了枢密院值房。张俭已在等候,见她来,递上一份名册:“副使,这是新科进士的分配方案,请您过目。”

萧慕云接过,见大延琳被分配在翰林院,耶律重元去了兵部,其余进士也各得其所,安排基本合理。她提笔签批,状似随意地问:“张侍郎,你跟随韩相多年,可知统和二十七年,宫中曾有大兴土木之事?”

张俭一怔:“统和二十七年……那时下官还在户部任主事。确实记得那年内库拨款频繁,说是修缮清宁宫。但具体明细,非户部所能知。”

“韩相那时已掌南院,可有参与?”

“韩相当时是南院枢密使,宫中修缮事务确需南院副署。”张俭谨慎答道,“但副使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只是好奇。”萧慕云转移话题,“科举后续事宜还需你多费心。尤其要注意那些进士的动向,若有异常,及时禀报。”

“下官明白。”

早朝上,圣宗宣布了新科进士的任命,并擢升萧慕云为“同知枢密院事”,权责仅次于韩德让。这是破格提拔,契丹贵族中虽有微词,但鉴于科举成功、边境需人,反对声并不激烈。

散朝后,萧慕云故意放慢脚步,与韩德让同行。

“韩相,下官有一事请教。”她取出账目副本,“这是下官整理旧档时发现的,统和二十七年清宁宫修缮账目,上有您的签批。但其中几项开支模糊,不知当时是何情形?”

韩德让接过,老花眼眯起细看。良久,他叹道:“这事啊……当年太后有意重修清宁宫偏殿,说是为陛下成年后居住。但内库空虚,太后又不愿动用国库,老夫便建议分批修缮,节省开支。这些模糊项目,其实是太后的私用,不便明记。”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萧慕云追问:“那具体是何私用?”

“这……”韩德让迟疑,“涉及太后私密,老夫不便说。萧副使若真想知道,可问陛下。”

将问题推给圣宗,这既是回避,也是提醒——有些事不该深究。

萧慕云心知问不出更多,便道:“下官只是好奇,既涉及太后,那便罢了。”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韩德让忽然道:“萧副使,老夫知你心中有许多疑问。有些事,时机到了自会明白。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宋夏之患,切莫因旧事分心。”

“下官谨记。”

回到枢密院,萧慕云立即召见新任翰林院修撰大延琳。这青年今日首次当值,一身青色官袍,更显俊朗。

“大修撰,本官有一项重任交给你。”萧慕云开门见山,“朝廷欲编纂一部《辽国通志》,记录历代典章制度、风土人情。你通晓多族语言,又熟悉汉文典籍,可愿主持?”

这是极大的信任。大延琳激动跪拜:“下官必竭尽全力!”

“起来吧。”萧慕云扶起他,“编纂需查阅大量档案,你持本官手令,可入内库调阅。但有一事需谨记——凡涉及宫中、军机的密档,不得抄录,不得外传。”

“下官明白。”

安排完大延琳,萧慕云开始处理边境军报。乌古乃最新来信:温都阿离合懑与室韦乌古部联兵,袭击了女真榷场,虽被击退,但造成不小损失。晋王耶律隆庆在战斗中手臂中箭,已无大碍。

“晋王受伤……”萧慕云皱眉。此事若传回上京,必被契丹贵族借题发挥,指责她推荐晋王出征是置皇子于险地。

她立即回信,叮嘱乌古乃务必保护好晋王,同时建议采取分化策略——室韦诸部并非铁板一块,可拉拢其他部落,孤立乌古部。

信使刚走,护卫来报:苏念远小姐回来了。

萧慕云精神一振,立即回府。姐妹重逢,苏念远虽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显然此行有所收获。

“姐姐,我查清了。”屏退左右后,苏念远低声道,“曹利用确实与西夏勾结。我在汴京时,伪装成画师接近西夏使团,听到他们密谈。西夏承诺,若宋国出兵伐辽,愿割让河西走廊;曹利用则承诺,事成后支持西夏吞并回鹘诸部。”

“可有证据?”

苏念远取出一卷画轴:“这是西夏使团正使野利仁荣的画像,我暗中绘制。背面有他们密谈的时间地点,还有几个见证人的名字——都是汴京酒楼的小二、歌女,可用重金收买作证。”

萧慕云展开画轴,背面蝇头小楷记录详细。她心中感慨,妹妹心思缜密,不输男儿。

“还有,”苏念远继续道,“宋国主和派以宰相王旦为首,他们不知曹利用的阴谋。若我们能将证据交给王旦,或许能阻止战事。”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萧慕云沉思:“如何传递?”

“我可再赴汴京,面见王旦。”

“太危险了!”萧慕云立即否决,“曹利用掌控皇城司,你已被注意,再去必是自投罗网。”

“那……”

“我另想办法。”萧慕云收起画轴,“你先好生休息,此事我自有安排。”

安顿好妹妹,萧慕云立即进宫面圣。圣宗听完禀报,面色凝重。

“曹利用……此人确有野心。”圣宗道,“但若以此证据直接交给宋国,恐适得其反。王旦虽主和,却未必信我们,反可能认为这是离间之计。”

“那陛下之意?”

“不如将计就计。”圣宗眼中闪过锐光,“让曹利用以为阴谋得逞,待宋军出动时,我们设伏反击,一举重创。届时证据公开,宋国朝野必怒,曹利用必倒。”

这是兵行险着。萧慕云担忧:“若控制不好,恐成大战。”

“所以需精确掌握宋军动向。”圣宗道,“萧卿,你妹妹既熟悉汴京,可让她暗中联络我们在宋国的细作,建立情报网。但要确保她的安全。”

萧慕云心中挣扎。让妹妹再次涉险,她实在不忍。但国事为重……

“臣……遵旨。”

离开皇宫,萧慕云心中沉重。她回府将圣宗的意思告诉苏念远,本以为妹妹会畏惧,不料苏念远竟欣然应允。

“姐姐,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既能为国出力,义不容辞。”

“可是……”

“姐姐不必担心。”苏念远握住她的手,“我在汴京长大,知道如何隐蔽。况且,有姐姐在京中运筹,我定能平安。”

萧慕云眼眶发热,只能点头。她将府中最得力的四名护卫派给妹妹,又密令皇城司在宋国的暗桩全力配合。

九月初一,苏念远再次启程。这次她扮作商贾之女,随一支真正的商队南下。萧慕云送至城外十里,姐妹依依惜别。

“三个月。”萧慕云伸出三根手指,“无论成败,三个月内必须回来。”

“我答应姐姐。”

望着妹妹的车队消失在地平线,萧慕云久久伫立。秋风萧瑟,吹起她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回城后,她全身心投入政务。科举后续事宜、边境军备、赋税改革推行……每日从卯时忙到亥时,试图用忙碌麻痹心中的忧虑。

九月初五,大延琳送来《辽国通志》编纂大纲。萧慕云审阅时,发现他特意增设了“渤海故国志”一章。

“这是为何?”她问。

大延琳恭敬道:“下官以为,渤海虽亡,但其文化、制度仍有可取之处。记录其兴衰,可为大辽镜鉴。且……渤海遗民如今是大辽子民,让他们看到故国被载入史册,或可增强归属感。”

考虑周全。萧慕云赞许:“就按此办理。但有两点需注意:一、不可美化渤海抗辽历史;二、需强调如今各族共融。”

“下官谨记。”

大延琳退下后,萧慕云忽然想起,妹妹曾说大延琳的渤海语带有南京道口音。此人背景,或许也需留意。

她召来张俭,命他暗中调查大延琳的家族背景。张俭效率极高,三日后便回报:大延琳祖上确是渤海文官,但家族在辽国已历三代,与玄乌会似无关联。其父曾任南京道小吏,家境贫寒,大延琳靠苦读才崭露头角。

“看来确是寒门英才。”萧慕云稍安。

九月初十,边境传来捷报:乌古乃用反间计,使室韦乌古部与温都残部内讧。乌古部首领疑温都阿离合懑私吞战利品,将其软禁。晋王耶律隆庆趁机招抚,温都残部大半归降。

“晋王立了大功。”圣宗在朝会上喜道,“传旨:晋王加封‘忠勇郡王’,赏金五百两。乌古乃晋‘镇国大将军’,萧挞不也加太子少保。”

契丹贵族们虽不情愿,但军功面前无话可说。

然而,喜庆未持续几日。九月十五,南京道急报:暴雨成灾,黄河决口,淹三县,灾民数万。而地方官隐瞒灾情,直至无法收拾才上报。

圣宗震怒,下旨严惩瞒报官员。同时,命萧慕云为钦差,赴南京道赈灾。

这是她三个月内第二次南下。临行前,韩德让来送,递给她一份名单:“这是南京道可靠官员的名录,你可调用。赈灾事大,但也要小心——灾情往往伴生民变,有人或会趁机生事。”

“下官明白。”

九月十八,萧慕云抵达南京道。灾情比她想象的严重。黄河决口处,浊浪滔天,淹没良田无数。灾民聚集在高地,缺衣少食,哭声震天。

她立即开仓放粮,搭建粥棚,同时征调民夫堵口。但棘手的是,粮仓存粮不足——前任官员贪污,账目虚报,实际存粮只有账面三成。

“混账!”萧慕云怒极,当场将负责粮仓的官员下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