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谍影双面(1 / 2)

开泰元年十月十一,寅时三刻。

萧慕云在书房内对灯独坐,案上摊开着从大延琳住处搜出的密信,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信件的日期从两年前至今,内容从最初对辽国风土人情的简单描述,逐渐深入到朝堂动态、军力部署、乃至她对南京道赋税改革的评价——字字句句,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的情报。

“他潜伏了两年……”萧慕云手指划过信纸,停在一处,“开泰元年四月:‘萧慕云赴黄龙府,疑查玄乌会与太后之死关联。’”

这正是她奉密旨出京的时间。大延琳那时尚未中举,却能知悉她的动向,说明情报网早已渗透到枢密院外围。

她继续翻阅,看到六月的一封:“科举章程初定,萧慕云力主文武并重、设翻译科。此女改革之意甚坚,若得势,恐不利于我。”

“我”是谁?宋国?还是玄乌会?

最后一封信是九月所写:“已入翰林院,可阅内库档案。清宁宫旧事,或可揭开。”

清宁宫!大延琳也在查这个!萧慕云心中一凛。这个渤海士子,表面上是寒门英才,实则是精心培养的细作。他接近她,获取信任,进入翰林院,目标竟是清宁宫的档案。

她想起妹妹信中提及在汴京见到大延琳。此人能在辽宋之间自由穿梭,必有一套完整的身份掩护和通行渠道。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萧慕云吹灭烛火,和衣而卧。她需要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辰时,她刚踏入枢密院,张俭便匆匆来报:“副使,追捕大延琳的人回来了。在城东三十里的‘野狐岭’发现踪迹,但人已逃脱,只截获这个。”

他递上一只包袱。萧慕云打开,里面是几卷档案抄本,正是清宁宫偏殿的部分修缮记录。此外,还有一枚青铜腰牌——正面刻“翰林院修撰大延琳”,背面却有不易察觉的暗纹,在阳光下显现出一只海东青图案。

“玄乌会……”萧慕云握紧腰牌。大延琳果然是玄乌会的人!

“他往哪个方向逃了?”

“往东南,似是往宋境方向。”张俭道,“已派骑兵追击,但野狐岭地形复杂,恐难追上。”

“通知边境关卡,严查所有往宋人员。”萧慕云下令,“另,将大延琳的画像下发各州县,悬赏缉拿。”

“是。”

处理完紧急事务,萧慕云开始细看截获的抄本。这些记录她前日在内库已看过原件,但大延琳抄录时做了标注。在几条模糊开支旁,他用朱笔写着:“此款去向不明,疑与秦德安购药有关联。”

关联?萧慕云仔细比对日期。统和二十八年七月,清宁宫有一笔“特殊物料”开支,数额三百两黄金。同日,太医局记录秦德安采购“马钱子”等药材。两笔款项的经手人都是——太监总管高无庸。

高无庸,统和末年宫中太监总管,太后心腹,太后崩逝后不久便“病故”。死因记录是“突发心疾”。

又是心疾!与父亲一样的症状!

萧慕云心跳加速。她继续翻看,发现大延琳还标注了另一条线索:“八月,韩德让批‘宫中用度’,实则转至‘隆昌货栈’。”

隆昌货栈,耶律斜轸在黄龙府的产业!韩德让批的宫中用度,流入了耶律斜轸的货栈?

她想起在黄龙府查获的账本,确有宫中款项流入。当时以为是耶律斜轸通过关系侵吞,现在看来,可能是韩德让主动转移。

为什么?韩德让为何要将宫中款项转给政敌耶律斜轸?除非……他们有共同秘密,需要用钱封口或办事。

午时,萧慕云进宫面圣。清宁宫偏殿内,圣宗正在批阅奏章,见她来,屏退左右。

“陛下,大延琳确是细作,已往宋境逃亡。”萧慕云禀报,“截获的档案显示,他也在查清宁宫旧事。”

圣宗并不意外:“他背后是谁?”

“腰牌有玄乌会标记,但信件往来显示宋国方面也参与。”萧慕云呈上证据,“更关键的是,他标注出韩相批款转入耶律斜轸货栈的记录。”

圣宗细看,面色渐沉:“此事朕知道。”

萧慕云一愣。

“那些款项,是太后让韩相转的。”圣宗缓缓道,“太后晚年,需办一些隐秘之事,不便从内库直接支取,便通过韩相转手。耶律斜轸的货栈,是太后早年布下的暗桩,表面经营,实则传递消息、转移财物。”

这个解释合理,但萧慕云仍有疑问:“太后为何要用耶律斜轸?此人野心勃勃。”

“正因他有野心,才好控制。”圣宗道,“太后许他未来高位,换取他效命。可惜,太后一走,他便失控了。”

“那秦德安购药……”

“也是太后之命。”圣宗目光复杂,“太后晚年病重,疼痛难忍,需用猛药镇痛。但按规矩,剧毒药材不可入宫,故通过秦德安私下采购。那些马钱子,是给太后用的。”

一切都说得通。但萧慕云总觉得哪里不对。若真如此简单,父亲为何会因此而死?韩德让为何讳莫如深?大延琳为何要查?

“陛下,先父之死……”

“你父亲,”圣宗打断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朕可以告诉你,他发现的不是太后用药,而是……太后与某些人的交易。”

“交易?”

圣宗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太后晚年,为保朕顺利继位,与朝中几股势力做了妥协。有些妥协,见不得光。你父亲偶然得知,想阻止,但太后已无力挽回。之后……他便出事了。”

“是太后?”萧慕云声音发颤。

“不是。”圣宗转身,“太后临终前对朕说:‘怀远是忠臣,可惜太直。保护好他的家人。’害你父亲的,是那些与太后交易的人。他们怕你父亲揭露秘密。”

“是谁?”

“朕还在查。”圣宗道,“这也是朕让你查案的原因。有些事,朕不便亲自出面。”

萧慕云明白了。圣宗借她之手,要揪出那些隐藏在朝中的势力。

“韩相……”

“韩德让知道内情,但他也受制于人。”圣宗道,“萧卿,你要小心。此案牵涉之广,可能超乎想象。大延琳出逃,说明有人坐不住了。”

离开皇宫,萧慕云心绪难平。圣宗透露的信息,让她看到冰山一角。但水下部分,依然深不可测。

回到枢密院,她召来负责追捕的将领:“大延琳可有消息?”

“还未抓獲,但截获他遗弃的马匹,马鞍袋里有这个。”将领呈上一张地图。

地图绘制精细,标注了从上京到宋境汴京的路线,沿途有十几个红点,旁注小字:“墨韵轩分号”“海东青祠联络点”“赵氏货栈”……

这是一张完整的情报网地图!大延琳仓促间遗落,可能是故意,也可能真是疏忽。

萧慕云立即下令,按图清查所有标记地点。同时,她特别注意到一个细节:地图上“墨韵轩”的总号标记在汴京,但分号遍布辽国各道,甚至在黄龙府、宁江州也有。

墨韵轩,正是她给妹妹的联络点!而大延琳也用此网络。

她立即写信给妹妹,告知此事,让她切勿再使用墨韵轩联络。信刚封好,护卫急报:边境关卡截获一人,形似大延琳,但已毁容,拒不承认身份。

“人在何处?”

“押在刑部大牢。”

萧慕云立即前往。刑部地牢阴暗潮湿,那人被关在重犯牢房,脸上刀疤纵横,难以辨认。但萧慕云一眼看出,身形确是大延琳。

“大修撰,别来无恙。”她屏退狱卒,独自面对。

那人抬头,眼神空洞:“大人认错人了。小人张三,是个商人。”

“商人?”萧慕云冷笑,“哪个商人通晓契丹、汉、渤海三语?哪个商人能写出《秋风赋》那样的诗?”

她背诵大延琳殿试诗中的句子:“‘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下一句是什么?”

那人下意识接道:“‘胡马嘶风……’”突然住口。

“胡马嘶风兮铁衣寒,壮士戍边兮何时还。”萧慕云完整念出,“大延琳,你的诗,自己忘了?”

沉默。良久,那人嘶声笑了:“萧副使好记性。不错,我是大延琳。”

“为何叛国?”

“叛国?”大延琳嗤笑,“我本就是宋国细作,何来叛国?我祖父是渤海遗民,但父亲早年被宋国收留,我生在宋国,长在宋国。来辽国,本就是任务。”

“任务是什么?”

“搜集情报,监视朝政,必要时……制造混乱。”大延琳坦承,“科举是我接近权力的途径。萧副使,你可知,我本可在殿试时动手,毒杀几个契丹贵族,引发汉契仇杀。但我没有。”

“为何?”

“因为我敬重你。”大延琳直视她,“你是真的想改变这个国家,让各族百姓都能过得好。我在宋国时,以为辽国尽是蛮族暴政。来了才发现,这里有韩德让那样的汉臣,有你这样的女官,有圣宗那样的明君。这个国家……比我想的复杂。”

萧慕云心中震动:“那你为何还要逃?”

“因为我的身份暴露了,留下必死。”大延琳道,“但我逃前,留了礼物给你——那些标注的档案,是真线索。清宁宫的账,韩德让的款,秦德安的药……背后是一张大网。萧副使,你父亲只是网中的一只飞蛾。”

“网的中心是谁?”

“我不知道。”大延琳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玄乌会‘天’字辈首领,不在辽国,也不在宋国。他在……西夏。”

西夏!萧慕云心中剧震。那个神秘的“天”字辈,竟是西夏人?

“有何证据?”

“我接触过玄乌会中层,他们奉命与西夏使团联络时,态度极为恭敬,称对方为‘上师’。”大延琳道,“‘天’字辈在西夏地位极高,可能……是皇族或国师。”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萧慕云追问:“那韩德让与玄乌会可有联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延琳苦笑,“萧副使,该说的我都说了。给我个痛快吧。”

萧慕云看着他毁容的脸,忽然问:“你的脸……是自己毁的?”

“是。既逃不掉,不如毁去容貌,或许能保一命。”大延琳道,“可惜还是被你认出了。”

“若我许你戴罪立功,你可愿?”

大延琳愣住:“如何立功?”

“继续做细作,但为我所用。”萧慕云道,“你回宋国,传递假情报,协助我们反制曹利用。”

“这是死间。”大延琳摇头,“一旦被发现,我会死得很惨。”

“那也比现在死在刑场好。”萧慕云道,“况且,你就不想为真正的和平做点事?宋辽若开战,生灵涂炭,你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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