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抉择时刻(1 / 2)

开泰元年十月初八,晨。

萧慕云寅时便醒,昨夜那个关于父亲的梦让她再难入眠。她起身走到书房,在晨光熹微中再次打开那只铁盒。韩德让的签名在发黄的纸页上依然清晰,每一笔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父亲,”她对着虚空低语,“若韩相当真是害你之人,女儿该如何是好?”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早起的鸟儿啁啾,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辰时,她换上朝服入宫。崇德殿上,圣宗听完她南京道赈灾的详细奏报,面色稍霁:“萧卿此次南下,救民于水患,功在社稷。只是途中遇袭一事……”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必须严查!”

耶律室鲁出列:“陛下,老臣以为,袭击钦差非同小可,当由北院与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这是要分权,防止萧慕云一手遮天。

萧慕云不动声色:“臣附议。但刺客所用乃军制弩箭,恐涉及军中,三司会审时当有兵部参与。”

“准。”圣宗道,“耶律室鲁、萧慕云、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兵部尚书,五司会审。三日内给朕结果。”

散朝后,萧慕云回到枢密院,立即召见兵部尚书李继隆。这位汉将年过五旬,戍边多年,去年才调任兵部。

“李尚书,军制弩箭皆有编号,可能查出这批弩箭的来源?”

李继隆面色凝重:“下官已查过。袭击所用弩箭编号属‘天字营’——那是守卫上京北门的禁军。但天字营上月军械盘点,并无缺失记录。”

“也就是说,要么记录有假,要么弩箭是伪造的?”

“下官已派人查验弩箭真伪,结果午后便知。”李继隆压低声音,“副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天字营统领耶律斜的,是已故耶律斜轸的堂弟。”李继隆道,“虽然耶律斜的已死,但其旧部仍在。而耶律斜轸生前……与韩相曾有龃龉。”

这话意味深长。萧慕云心中一凛:“你是说,可能有人想嫁祸韩相?”

“下官不敢妄断,只是提供线索。”

李继隆告退后,萧慕云独坐沉思。如果弩箭是真,且来自天字营,那么袭击者能调动禁军,能量非同小可。若是嫁祸,那幕后之人对朝中恩怨了如指掌。

午时,弩箭查验结果出来:确为真品,且是半年前新造。兵部记录显示,这批弩箭上月分配给了天字营。

“传天字营现任统领。”萧慕云下令。

来的是个年轻将领,叫萧敌鲁(与黄龙府兵马司指挥使同名不同人),是萧挞不也的侄子。他见到萧慕云,单膝跪地:“末将萧敌鲁,参见副使。”

“萧统领,这批弩箭是你营中之物?”萧慕云出示证物。

萧敌鲁细看,脸色一变:“确是!但……但上月盘点时,数目无误啊!”

“你确定?”

“末将亲自盘点,且有监军副使在场。”萧敌鲁急道,“军械库钥匙共三把,末将、监军、兵部主事各执其一,需三人同时在场才能开启。怎会流失?”

“上月盘点后,可有人调用过弩箭?”

“有。”萧敌鲁回忆,“九月二十,韩相批文,调弩箭三百张、箭矢五千支,说是用于京畿防务演练。但三日前演练结束,已全部归还入库。”

韩德让!萧慕云心中一震:“批文何在?”

“在兵部存档。”

萧慕云立即派人调阅。批文确为韩德让亲笔,手续齐全。但归还记录显示,弩箭箭矢数目无误,可谁能保证归还的就是原物?

“演练中弩箭可有损耗?”

“按规定,演练损耗需上报。此次演练损耗弩箭十张,箭矢二百支,均已报备。”

数目对得上。但若有人以演练为名,用旧弩箭替换新弩箭,再将替换出的新弩箭用于袭击……

“参与演练的都有谁?”

“天字营全体,还有……南院卫队。”萧敌鲁道,“是韩相亲自指挥的演练。”

线索再次指向韩德让。萧慕云让萧敌鲁退下,命他严查营中可有军械私下流失。

午后,五司会审在刑部大堂开始。被擒的三名刺客已受过刑,但咬定是受“北院旧人”指使,具体是谁不知。

耶律室鲁主审:“北院旧人?耶律化哥已死,耶律敌烈在押,还有谁?”

一刺客抬头:“那人蒙面,但听声音……像是老者,有南京口音。”

南京口音的老者?萧慕云脑中闪过几个人,韩德让是南京道幽州人,但声音并不老迈。耶律室鲁是契丹人,口音不同。其他汉臣……

“可能模仿口音。”刑部尚书道,“不足为凭。”

审讯陷入僵局。萧慕云忽然问:“你们接头的暗号是什么?”

刺客犹豫。大理寺卿拍惊堂木:“说!”

“是……是‘海东青归巢’。”

海东青!渤海遗民的象征!

萧慕云与耶律室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惊疑。

“还有,”另一刺客补充,“那人右手缺了小指。”

缺小指?萧慕云想起玄乌会头目赵四就是左手缺小指,难道是其同伙?

“带下去,继续审。”耶律室鲁道。

休堂时,耶律室鲁走到萧慕云身边:“萧副使,此事恐怕不简单。海东青是渤海符号,缺指是玄乌会特征,但用的是禁军弩箭……几股势力搅在一起了。”

“大王以为,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

“极有可能。”耶律室鲁压低声音,“有人想让契丹、汉、渤海互相猜疑,他好渔利。萧副使,你是渤海裔,当小心。”

这话似是提醒,又似警告。萧慕云点头:“多谢大王提点。”

会审继续,但再无进展。三名刺客咬死不知主使身份,用刑过度恐致死,只得暂时收监。

傍晚,萧慕云回到府中,身心俱疲。管家呈上一封信:“大人,表小姐来信了。”

她精神一振,拆信急阅。苏念远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姐:事急。曹利用已知我身份,皇城司正在全城搜捕。幸得王旦相助,藏身其别院。证据已交王旦,他答应密奏官家。但曹利用势大,恐难扳倒。

另,我在王旦处见到一人,你绝对想不到——大延琳!他自称渤海商人,来宋采购书籍,但我认得他。他正与王旦门客密谈,内容似与辽国科举有关。

我需尽快离开汴京,但各处关卡已严查。若此信能到,说明信路尚通。勿念,我会设法北归。妹念远手书。”

大延琳!他在宋国?萧慕云心中警铃大作。此人以编纂《辽国通志》为名,可调阅档案,如今又出现在宋国宰相府中,还与王旦门客密谈……

她立即召来张俭:“大延琳现在何处?”

“应该在翰林院修书。”张俭道,“下官今日午时还见过他。”

“立即去查,他今日是否当值,何时离开。”

张俭领命而去。萧慕云在书房踱步,脑中飞速运转。如果大延琳真是细作,那他能接触多少机密?科举档案、朝廷文书、甚至……

她想起大延琳可调阅内库档案。那里可有父亲当年的奏章?可有清宁宫的记录?

半个时辰后,张俭回报:翰林院说大延琳今日告假,说是染了风寒。但门房见他辰时便出门,往城东方向去了。

“派人去他住处,看他是否在家。若不在,搜!”萧慕云下令。

“这……无凭无据,恐有不妥。”

“就说查科举舞弊案牵连。”萧慕云决断,“本官担责。”

“是。”

张俭带人去了。萧慕云坐立不安,又想起妹妹信中说“各处关卡已严查”,心中忧虑更甚。

亥时,张俭匆匆回来,面色凝重:“副使,大延琳不在住处。下官搜检时,发现暗格,里面有这些。”

他呈上一叠信件。萧慕云翻阅,越看心越凉——这是大延琳与宋国方面的通信,时间跨度两年。信中提及辽国朝政、边境防务、科举内情,甚至还有她对南京道赋税改革的评价。

“好个细作!”萧慕云怒极,“他如何传递消息?”

“信件是通过商队传递,有一家‘墨韵轩’的书铺做中转。”张俭道,“下官已派人查封书铺,擒获掌柜。但掌柜说,大延琳今日午时已取走最新密信,现在恐怕……已经送出城了。”

“追!封锁四门,严查出城人员!”萧慕云起身,“本官亲自去追!”

她换上便装,只带八名护卫,直奔东门。守门将领见是枢密副使,不敢怠慢,立即配合盘查。但问遍今日出城人员,无人见过大延琳。

“可能易容了。”护卫队长道,“或是已提前出城。”

萧慕云心往下沉。若让大延琳逃回宋国,带走机密,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起妹妹信中提到的“墨韵轩”——那正是她给妹妹的联络点!大延琳也用此点,难道是巧合?还是……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大延琳与妹妹的联络点重合,那他是否知道妹妹的身份?妹妹在汴京的藏身之处,是否安全?

“回府!”她急道。

回府路上,她反复思量。大延琳的暴露太过突然,像是有人故意让她发现。那些信件藏得并不隐蔽,几乎一搜便得。是疏忽,还是陷阱?

若大延琳真是细作,为何要留如此明显的证据?除非……他已是弃子,有人要借她的手除掉他。

谁?曹利用?还是辽国内部的某人?

回到府中,她立即写信给妹妹,告知大延琳之事,让她千万小心。信使连夜出发。

这一夜,萧慕云又是无眠。大延琳、韩德让、父亲之死、妹妹安危……千头万绪,绞成一团乱麻。

十月九日,晨。

萧慕云正准备入宫禀报大延琳之事,宫中先来人了——圣宗急召。

清宁宫偏殿,圣宗面色铁青,见她来,将一份密报摔在案上:“你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