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秋闱风云(2 / 2)

“陛下已密令边军加强戒备。但更重要的是……”韩德让看着她,“科举必须成功,尽快选拔人才,充实朝堂、军中。若真有战事,我们需要更多可用之人。”

“下官明白。”

送走韩德让,萧慕云彻夜难眠。妹妹的安危、宋夏的阴谋、科举的隐患……千头万绪,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念远,你一定要平安。

八月初九,科举进入批阅阶段。萧慕云亲自坐镇誊录所,监督整个过程。为防止舞弊,批阅官三人一组,独立评等,最后取平均。若有争议,由主考官裁定。

她特意调阅了那七份可疑答卷。果然,文章风格极其相似,引经据典如出一辙,甚至有几处用典错误都一模一样。这绝非巧合。

“副使,如何处置?”张俭问。

“暂不声张。”萧慕云道,“但将这七份答卷单独标注,批阅时从严。若他们真有才学,自能通过;若是舞弊,必露马脚。”

“是。”

批阅工作进行五日,初步结果出炉。三千考生中,合格者约五百人,其中汉人占六成,契丹两成,渤海、女真各一成。这个比例基本合理,但萧慕云知道,放榜时必引争议。

她特别留意了几个人:大延琳,翻译科、诗赋皆优等,策论亦佳,综合第一;耶律重元,虽卷入作弊风波,但实际答卷尚可,中等偏上;还有几个寒门子弟,成绩优异,可圈可点。

八月十五,中秋,放榜日。

贡院外万头攒动。榜文贴在照壁上,红纸黑字,分外醒目。士子们挤在榜前,或欢呼雀跃,或垂头丧气。

萧慕云在明远楼上观察。她看见大延琳挤到榜前,看到自己名列榜首时,先是怔住,随即眼眶发红,深深一揖。几个寒门子弟相拥而泣。耶律重元则面色复杂,既喜且愧。

但也有不满者。几个契丹士子见榜上汉人居多,愤然嚷道:“不公平!定是偏袒汉人!”

周围汉人士子不服,双方争执起来。眼看要起冲突,兵丁上前制止。

萧慕云下楼,走到人群前。喧哗渐止。

“诸位,”她朗声道,“科举取士,唯才是举。所有试卷糊名誊录,考官不知考生身份,何来偏袒?若有疑问,可申请查阅答卷副本,复核成绩。”

她命人抬出几箱答卷副本,当众展示。质疑者翻阅后,发现确实评卷公正,无话可说。

风波暂平。但萧慕云知道,这只是开始。

放榜后三日,及第士子需到礼部报到,准备参加殿试。萧慕云特意召见了大延琳。

这青年约二十五岁,举止得体,谈吐文雅。萧慕云问他:“你通契丹、汉、渤海三语,师从何人?”

“家祖曾为渤海国文官,教授学生双语。学生后又自学汉文,蒙南京道一位老先生指点。”大延琳恭敬道,“副使首创翻译科,为学生这等通晓多语者开了出路,学生感激不尽。”

“你殿试有何准备?”

“学生正在研读辽国典章、律法。”大延琳道,“学生以为,治国之道,在知人善任、因俗而治。契丹、汉、渤海、女真,风俗各异,当求同存异,方能长治久安。”

这番话深得萧慕云之心。她勉励几句,让他退下。

随后,她又见了几个寒门子弟,皆是可造之材。萧慕云心中稍慰——科举虽难,但确能选拔人才。

八月二十,萧慕云接到乌古乃密信。女真那边又出事了:温都阿离合懑勾结室韦乌古部,偷袭了完颜部的一个屯寨,掳走妇孺三十余人。乌古乃已派兵追击,但恐引发更大冲突。

“晋王殿下如何?”萧慕云问信使。

“殿下亲率一队骑兵参与追击,表现英勇。”信使道,“萧挞不也将军说,殿下虽年轻,但沉着果敢,假以时日,必成良将。”

萧慕云稍安,回信叮嘱务必保证晋王安全,同时建议以安抚为主,分化瓦解室韦与温都残部的联盟。

处理完这些,她想起父亲的事,决定再访青云观。

青云道长见她来,已知其意:“萧施主是为令尊遗言而来?”

“是。道长,您仔细想想,父亲当年除了说‘清宁宫的水太深’,可还提到其他?”

老道闭目沉思,良久睁眼:“老道想起一事。令尊那次来观,曾求了一支签,签筒落地时,散出几张纸条。老道拾起,见是些零散字句,像是从什么文书上撕下的。”

“什么字句?”

“记不全了,但有一句印象深刻:‘七月十六,子时三刻,清宁宫侧门,白衣人’。”

七月十六,子时!和秦德安纸条上的时间完全吻合!白衣人是谁?

“纸条现在何处?”

“当时令尊急忙收起,似很紧张。”青云道长回忆,“他还说:‘此物若现,必生大祸。’”

萧慕云心中剧震。父亲手中有关键证据,但他藏起来了?还是销毁了?

“道长可知父亲平日有收藏重要物品的习惯?”

“这……老道不知。但令尊曾提过,他重要的文书都放在……”青云道长努力回忆,“好像是什么‘云’字的地方。”

云?萧府有“云阁”“云斋”,但父亲去世后她都查过,并无特殊。

难道是……萧慕云忽然想起,父亲的书房名“慕云斋”,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但那里她也仔细搜查过。

除非……有密室?

她辞别道长,匆匆回府。在慕云斋中,她仔细勘察每一寸墙壁、地板。终于,在书架后的墙上,发现一块砖石松动。

撬开砖石,里面是个暗格。暗格中放着一只铁盒,已锈迹斑斑。

萧慕云心跳如鼓,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七月十六,子时三刻,清宁宫侧门,白衣人接应。事成,黄金千两。——化”

化!耶律化哥!

她继续翻看。下面是一份名单,列着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标注了官职、把柄、控制方式。其中竟有已故的太后近侍、太医局官员、甚至……两位先帝的妃嫔。

还有一封信,是耶律化哥写给“天”字辈的:“事已办妥,萧怀远不会再开口。秦德安可靠,药已下。下一步,按计划行事。”

父亲果然是被害的!凶手是耶律化哥,执行者是秦德安,幕后是“天”字辈!

萧慕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多年疑团,一朝得解。但真相如此残酷——父亲因发现宫中阴谋而被灭口。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查看。最后一份文件让她浑身冰凉:那是一份“清宁宫修缮账目”,记录着巨额开销,但项目模糊。而审批人签名是——韩德让!

韩相?怎么可能?

但笔迹确是韩德让的。时间是在统和二十七年,那时韩德让已是南院枢密使,深得萧太后信任,确有权限审批宫中用度。

萧慕云瘫坐在地,脑中一片混乱。韩德让是父亲好友,是三朝元老,是改革的中流砥柱。他怎么可能……

除非,他就是“天”字辈首领?

不,不会。若他是,何必支持她查案?何必推行改革?何必……

她忽然想起,韩德让是汉臣领袖,若想颠覆辽国,恢复汉人江山,确有动机。但他已位极人臣,何必冒险?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萧慕云将铁盒收好,藏于密室。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更多证据。

八月廿五,殿试在崇德殿举行。圣宗亲自主持,考题是:“论当今治国急务”。

五十名及第士子伏案疾书。萧慕云作为考官列席,但心神不宁,不时看向御座旁的韩德让。老宰相神色如常,正与圣宗低语。

殿试结束,圣宗当场阅卷。大延琳的答卷脱颖而出,他提出“整顿吏治、平衡赋税、安抚四夷、兴修水利”四策,条理清晰,切实可行。

“此子大才。”圣宗赞道,“擢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其余士子也各有封授。契丹士子多授武职或地方官,汉士子多授文职,渤海、女真则按特长分配。总体公平,无人敢公开质疑。

殿试后是琼林宴。圣宗赐宴新科进士,百官作陪。宴席上,大延琳代表进士向圣宗敬酒,言辞得体,风范卓然。

萧慕云远远看着,心中稍慰。至少,科举选拔出了真正的人才。

宴席过半,韩德让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萧副使,老夫有句话想说。”

萧慕云心中一紧:“韩相请讲。”

“老夫知道你在查令尊的事。”韩德让直视她,“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请相信,老夫从未做对不起令尊、对不起大辽的事。”

这话意味深长。萧慕云不知如何回应。

韩德让叹道:“清宁宫的水,确实很深。但有些秘密,揭开未必是好事。陛下……也有难处。”

他话中有话,但萧慕云已不敢轻易相信。

宴席散后,她独自回府。苏念远来信了,说已平安离开汴京,正在返回途中。信中透露一个重要信息:宋国主战派的核心人物,是枢密使曹利用。此人表面主和,暗中却与西夏勾结,意图挑起战端。

曹利用!萧慕云记下这个名字。

她提笔回信,让妹妹直接回上京,不要再冒险。同时,她将曹利用的情报密奏圣宗。

夜深了,萧慕云取出铁盒中的文件,再次细看。韩德让的签名确凿无疑,但为何圣宗对此毫无反应?是不知道,还是……默许?

她想起圣宗曾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难道圣宗也知道内情?难道父亲的死,是先帝或太后默许的?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纷飞。

萧慕云吹灭烛火,在黑暗中独坐。

真相就在眼前,但她忽然不敢往前了。有些秘密,确实可能颠覆一切。

但父亲的冤屈,必须昭雪。

她握紧拳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无论前路多险,无论真相多残酷,她都要查下去。

为了父亲,也为了心中的公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做出了决定。

【历史信息注脚】

科举糊名誊录制度:宋代为防止舞弊创糊名(弥封)誊录制,辽仿行之。

琼林宴的规制:新科进士赐宴琼林苑始于唐,辽国沿用此传统。

曹利用的历史原型:北宋真宗朝枢密使曹利用,曾参与澶渊之盟谈判,后因罪被贬,本章情节为文学虚构。

密室发现的文学手法:古代宅邸常设密室暗格存放重要物品,是公案小说常见桥段。

韩德让的复杂形象:历史中韩德让(耶律隆运)是辽国汉臣代表,深得萧太后、圣宗信任,本章为其增加悬疑色彩。

萧慕云的内心挣扎:面对恩人与杀父仇人可能同一人的巨大冲突,体现人物深度。

秋风意象的深化:既点明季节,又象征肃杀、真相大白的氛围。

铁盒证据的设置:保留关键证据但不过早揭示全部真相,保持剧情张力。

殿试场景的描写:展现辽国宫廷礼仪和圣宗重视人才的形象。

主角的决心升华:从为父报仇到追求公道正义,体现人物成长。